看着天上的云彩,心里不免生出一点失望。我是多么盼望那条银河能够出来。在这个世界上,想找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太难了。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处僻静之地,若时间不给我面子,那可真是一大遗憾。
天上的明月在白云里时隐时现,高空的薄云你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何况今晚的月亮又那么亮,想必会抢了银河的风头。朋友拿着星象仪观测,我凑过去看他手机里显示的实时画面,心里的失落又添了几分。可转念一想,人生哪能事事如意?那起初的一点低落情绪,竟随着云彩的流动慢慢被抚平了。既然看不到银河,不如在身边点一盘蚊香,坐在树下看看明月,背几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明月绕过树梢,困意便悄悄爬了上来。嘴里正念着毛主席的诗——“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番陈迹”——念着念着,不知何时就沉入了梦乡。梦里,一些人朝我笑着,那笑容极其治愈,像细碎的光,暖洋洋地洒在心上。恍惚间,有人在唤我:“乐乐,醒醒,银河……银河出来了……”那声音像一束光,落在眼皮上,明亮而温暖。我缓缓睁开眼睛,正看见西边一轮红色的月亮正在沉落。那是非洲的月亮,带着野性,像落日一般绚烂,被地平线托着,红得滚烫。我就这样被它“水灵灵”地照醒。
三点钟。我真不想起来。裹着毯子,懒懒地问了一句:“云散了吗?”不知道是在问那轮野性十足的月亮,还是在问自己,又或者是在问梦里那个叫我的人。终究没有起身。我就那么躺着,错过了那轮火红的月亮。等我穿戴好再去追月时,天边只剩下一片红晕。又一个遗憾诞生了。“没事,明天或许还会有的。”我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知道,天时地利人和,哪有那么容易。
可梦里的声音,终究没有辜负我。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天上,一条巨大的银河横跨南北,清晰地铺在夜幕上。此刻竟然一点云彩都没有了。我赶紧架起相机,四处寻找最佳角度,希望能多舀几瓢银河水。一边调试,一边把花露水往身上猛喷,企图挡住那些不要命的蚊子。“延时2秒,曝光10秒,ISO1600,光圈4……试试看。”我就这样来回地试。这台相机太老了,用了十年,基本得手动。朋友白天劝我用微单,我没肯——不想在短时间内重新适应一套操作系统。毕竟,我对这个老伙伴已经足够熟悉,它的脾气、它的极限,我都摸透了。可是我始终拍不出小周他们那种“大片”。后来才知道,要用广角镜头。这怨不得别人,在这个赛道上,我极不专业。只能凭着自己有限的理解,一点点摸索,一点点提高。麦哲伦星云在镜头里清晰可见,我在试错中来回变换位置。当云彩又开始大规模入侵银河时,我打着哈欠,终于抢到了几张。相机的电量,此刻也亮起了红灯。
凌晨四点。云彩重新把天空占满。我把相机收起来,却没有立刻回帐篷。那一条银河还在心里亮着,也许是那一声“乐乐”还在耳边响着。我起身,在这个小基地里来回踱步。
做饭的兄弟已经起来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橘黄色的光把他的轮廓打成一张生动的剪影。他低着头,往锅里添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个凌晨最安稳的节拍。巡逻的人员转来转去,靴子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有一个人停下脚步,伸出手去——他在捉萤火虫。那一小团光在他掌心里忽明忽暗,像个胆怯的句号。他笑了,轻轻一扬手,萤火虫又飞走了,拖着一条细细的光痕,消失在草丛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只远去的萤火虫,忽然想起朋友白天说过的一句话:“想拍流星?可以用萤火虫代替。”当时我只当是玩笑,此刻却觉得,他说得对。流星太远,太冷,一闪就没了;萤火虫就在身边,暖的,活的,一明一灭间,像极了那些细碎的、却从不曾熄灭的念想。我微微笑了笑,没有去捉。有些美好,看看就好,不必攥在手心里。
走到哨位前,一个小伙子见我过来,他咧嘴笑了笑。我们便攀谈起来,东一句西一句,声音不大,却在清晨的营地里轻轻回荡。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一层淡淡的橘红从地平线下面渗上来,像宣纸上洇开的墨。
非洲的风凉凉的,甚至有那么一丝冷,这带着露水的潮气。营地里那些散落的鼾声、脚步声、火苗声,慢慢融在一起,汇成一种安静的、均匀的呼吸。这条银河,我等了一夜。它来得迟,走得快,只在取景器里留了几道模糊的光痕。可我忽然觉得,我等的是一个声音,等的是一个瞬间,一个让我觉得“这一切值得”的瞬间。
而它来了。虽然只有几分钟,虽然相机只抢到几张。但我知道,在某个凌晨三点钟,有一条河流从天上流过,有一个声音从梦里把我叫醒,有一只萤火虫在某人的掌心里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