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歧路同归

天光破晓时,林间雾气终于散尽,只余草木叶尖挂着剔透露珠。废弃木屋里,魏暮聿睁开眼,眸中精光内蕴,一夜调息,内力已恢复了七八成,左臂伤口传来清凉微痒之感,海月宫的伤药果然灵验。

楚星澜靠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中却还虚握着星衍盘。冷璇玑早已起身,正用一块素帕擦拭她那柄短剑,剑身映着透窗而入的晨光,流转着冷冷的辉芒。

听到魏暮聿起身的动静,楚星澜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咧嘴笑道:“魏兄醒啦?精神头不错嘛。”

冷璇玑也抬眼看来,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三人简单收拾,用冰冷的溪水洗漱,就着剩下的干粮草草果腹。气氛比昨夜多了几分熟稔,少了许多刻意的戒备。

“从此处往云梦城,若走官道,大约五日路程。”楚星澜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简易路线,“但官道人多眼杂,我们三个如今怕是已上了某些人的名单,太招摇。”

“走小路?”魏暮聿问。

“小路绕远,且多经荒山野岭,未必安全。”冷璇玑接口,声音清泠,“幽冥宗既蓄谋已久,各处要道关卡,恐有眼线。”

楚星澜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所以,我们走‘歧路’。”

“‘歧路’?”魏暮聿与冷璇玑皆露疑惑。

“嗯,一条老辈跑江湖的才知道的隐秘小道,称‘牵机道’。”楚星澜眼中闪过狡黠,“这路一半是天然形成的山间缝隙、河谷断涧,一半是前人为了避开官府或仇家,硬生生在绝壁上凿出、在密林里蹚出来的。七拐八绕,如同牵机引线,故而得名。路是难走了点,但胜在隐蔽,而且……”他顿了顿,“这条道上,偶尔还能碰到些有意思的‘野店’,能打听到些在正经地方听不到的‘野消息’。”

魏暮聿与冷璇玑对视一眼,均觉此法可行。险峻崎岖对他们习武之人来说并非不可克服,隐蔽和安全才是眼下首要。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即刻动身。楚星澜在前引路,他对南岐地形果然熟稔,专挑些人迹罕至的荒径行走。初时还能见到些樵夫踩出的模糊小径,后来便彻底是攀岩附葛,涉溪穿林。

时近正午,日头渐毒。三人行至一片怪石嶙峋的谷地,四周皆是风化严重的赤褐色岩壁,举目望去,灼热的空气让景物都有些扭曲。

“过了这片‘赤石谷’,前面应该有处阴凉溪涧可以歇脚。”楚星澜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前方。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最为狭窄的石峡时,前方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女子的叱喝与男子的狂笑。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悄然隐身旁侧一块巨岩之后,凝目望去。

只见谷口较为开阔处,七八个作劲装打扮、但衣衫凌乱、神色凶狠的汉子,正围攻着三个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两女一男,看起来都颇为年轻。

其中一名红衣女子手持双刀,舞得泼风一般,正与两名敌人缠斗,刀法凌厉狠辣,透着股不惜命的悍勇,但步伐已显虚浮,肩头衣破见血。

另一名鹅黄衣裙的少女则手持一柄细剑,剑法轻灵,但显然临敌经验不足,在两名敌人的逼迫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那名年轻男子身着青衫,使一杆长枪,枪法倒是沉稳刚猛,独自拦下了三名敌人,枪影如龙,虎虎生风,可惜对方人多,又配合默契,他一时也脱身不得。

地上已躺倒了三四名同样装束的汉子,生死不知。围攻者为首的是个独眼彪形大汉,手提鬼头刀,并未上前,只在一旁压阵,独眼中闪着淫邪而残忍的光,嘿嘿笑道:“小娘皮,性子还挺烈!爷爷我就喜欢这样的!乖乖放下兵器,陪爷几个乐呵乐呵,说不定留你们条活路!至于你这小子,识相点自己了断,省得爷爷费事!”

“呸!黑风山的狗贼!想要你姑奶奶的命,拿命来换!”红衣女子怒骂,双刀攻势更急,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黑风山?”岩石后,楚星澜眉头一皱,低声道,“一伙盘踞附近多年的悍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官府剿了几次都因其熟悉地形未能根除。没想到撞上了。”

魏暮聿目光落在那个使枪的年轻人身上。他的枪法路数刚猛直接,讲究以力破巧,每一枪刺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师父曾提过的,北地黑石道的“破阵枪”?

再看那红衣女子的双刀,翩若惊鸿,狠如烈火,刀光过处仿佛有繁花虚影,莫非是……风华阁的“落英刀法”?

至于那鹅黄衣裙少女的剑法,轻灵有余,凌厉不足,一时看不出确切来历,但观其气质举止,绝非普通江湖女子。

“是黑石道和风华阁的人?”魏暮聿低声道出猜测。

楚星澜点头:“八九不离十。那使枪的小子,枪意凝实,根基扎实,定是黑石道嫡传。红衣姑娘的双刀,带着股烧不尽的烈性,风华阁‘烈焰凤凰’一脉的功夫就是这般。黄衣姑娘……倒有些像江南听雨楼的路子,但又不太纯粹。”

此刻,场中形势越发危急。红衣女子肩头又添一道伤口,鲜血染红半幅衣袖,双刀挥动已见迟滞。黄衣少女惊叫一声,细剑被敌人磕飞,踉跄后退,跌坐在地。青衫男子见状大急,怒吼一声,长枪猛震,逼开眼前之敌,想要回援,却被独眼大汉横刀拦住。

“小子,自身难保,还顾别人?”独眼大汉鬼头刀势大力沉,一刀劈下,青衫男子举枪硬架,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两步。

眼看那跌坐在地的黄衣少女就要被一名匪徒狞笑着伸手抓去——

“嗤!”

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掠过。

那名伸手的匪徒动作猛地僵住,眉心一点殷红迅速扩散,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至死,他都没看清是什么要了他的命。

一枚沾血的鹅卵石,滚落在地。

“谁?!”独眼大汉霍然回头,独眼凶光四射。

魏暮聿、冷璇玑、楚星澜从岩石后缓缓走出。

“光天化日,以多欺少,欺负妇孺,黑风山的人,越发不长进了。”楚星澜摇着头,语气懒洋洋,手中却扣着另外几枚石子。

魏暮聿长剑未曾出鞘,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场中,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冷璇玑则已挡在了那跌坐的黄衣少女身前,素手轻抬,一段白绫无声滑出袖口。

青衫男子和红衣女子见到有人援手,精神皆是一振。红衣女子更是高喊:“多谢三位仗义!小心这独眼龙,刀沉力猛!”

独眼大汉脸色阴沉下来,他能盘踞黑风山多年,眼力还是有的。这突然出现的三人,气度从容,尤其是那持剑少年和执绫女子,气息沉凝,绝非庸手。

但他仗着己方仍有五六人,且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恶向胆边生,狞笑道:“哪来的不开眼的小崽子,敢管黑风山的闲事?一起上,宰了他们!”

匪徒们发一声喊,舍了原先目标,挥舞兵刃向魏暮聿三人扑来。

“魏兄,左边两个归你;冷师姐,右边那个交给你;中间的,还有那独眼龙,我来活动活动筋骨!”楚星澜语速飞快,手中石子已如连珠般弹出,直取冲在最前的两名匪徒面门。

魏暮聿更不答话,长剑出鞘,云起龙骧,剑光如瀑,直接将左边两名匪徒卷入其中。他剑法本就精妙,此刻含怒出手,更添三分凌厉,那两名匪徒只觉得眼前全是缥缈剑影,不知如何抵挡,瞬间身上便多了数道血口,惨叫着倒地。

冷璇玑那边更是干净利落,白绫如灵蛇出洞,一卷一扯,右边那名匪徒手中钢刀便脱手飞出,同时绫梢如箭,点中对方胸口要穴,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楚星澜身形灵动如猿猴,在剩下两名匪徒和独眼大汉之间穿梭。他并未使用明显武功路数,只是凭借巧妙步法和那神出鬼没的石子、偶尔弹出的铜钱,便将两名匪徒耍得团团转,接连中招。

独眼大汉看出楚星澜是领头调侃的,怒喝一声,鬼头刀携着恶风,当头劈向楚星澜。这一刀势若奔雷,显然用上了全力。

楚星澜却不硬接,嘻嘻一笑,脚下步伐一变,如同泥鳅般滑开,同时口中喝道:“魏兄,接客啦!”

话音未落,魏暮聿的剑已到。他解决了左边匪徒,剑势未衰,顺势一引,便接下了独眼大汉这凶猛一刀。

“铛!”

刀剑相交,火星迸溅。独眼大汉只觉一股绵韧而磅礴的内力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鬼头刀险些脱手。他心中骇然,这少年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深厚?

魏暮聿得势不饶人,归云剑法施展开来,如行云流水,将独眼大汉紧紧缠住。独眼大汉刀法虽猛,但失之灵巧,在魏暮聿精妙剑法之下,破绽频出,不过十余招,便被一剑刺穿右肩,鬼头刀“当啷”落地。

楚星澜那边也已结束战斗,两名匪徒被他用奇异手法制住穴道,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从三人现身到结束战斗,不过短短几十息工夫。黑风山匪徒,除死伤外,余者尽被制服。

青衫男子和红衣女子互相搀扶着走来,黄衣少女也在冷璇玑搀扶下起身。三人身上皆带伤,但目光都充满感激。

青衫男子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带着北地口音:“黑石道宥连竹,多谢三位兄台、姑娘救命之恩!”

红衣女子双刀归鞘,也拱手道:“风华阁绛蕴,谢过三位!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绛蕴万死不辞!”她性子爽利,即便受伤不轻,言语间依旧豪气干云。

黄衣少女惊魂未定,盈盈一礼,声音细弱却清晰:“江南听雨楼……不,小妹柳翩跹,多谢三位相救。”她说到门派时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坦然道出,只是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

宥连竹?绛蕴?魏暮聿心中一动,与楚星澜、冷璇玑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是黑石道和风华阁的人!而这柳翩跹……听雨楼?似乎与师父信中所列八派不符,但看其气质武功,也非寻常。

“路见不平而已,三位不必客气。”魏暮聿还礼道,“在下归云阁魏暮聿,这位是天机堂楚星澜兄,这位是海月宫冷璇玑师姐。”

互通姓名门派,几人之间距离又拉近不少。石破天性格直率,当即道:“原来是归云阁、天机堂、海月宫的高足,难怪身手如此了得。在下最佩服有本事又讲义气的英雄。今日能结识三位,这顿打挨得值了。”他虽受伤不轻,却浑不在意,反而爽朗大笑。

绛蕴也露出笑容,只是牵动伤口,疼得皱了皱眉。柳翩跹则好奇地打量着魏暮聿三人,尤其对气质清冷出尘的冷璇玑多看了几眼。

楚星澜摸着下巴,看看宥连竹,又看看绛蕴,眼珠一转,忽然笑道:“连竹兄,绛蕴姑娘,柳姑娘,看你们行色匆匆,又遭匪类袭击,莫非也是要赶去云梦城?”

宥连竹点头:“不错,正是要去云梦城参加新秀大比。绛蕴姑娘和我半路结识,结伴同行。柳姑娘则是我们在前面镇上遇到的,她独自一人,听说也去云梦城,便邀她同行,互相有个照应,没想到在这赤石谷遭遇黑风山的杂碎埋伏。”他言语坦荡,毫不掩饰同行缘由。

绛蕴补充道:“这些匪徒似有准备,不像寻常劫道。我们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至此,或走漏了风声。”她说着,目光瞥向地上被制住的匪徒,尤其那个独眼大汉。

楚星澜走到独眼大汉面前,蹲下身,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冷:“独眼龙,说说吧,谁告诉你们这三位会走这条道的?又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独眼大汉倒也硬气,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便杀,废话什么!老子……”

他话未说完,楚星澜指尖在他身上某处轻轻一按。独眼大汉顿时面容扭曲,浑身剧颤,冷汗如雨下,喉中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偏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宥连竹和绛蕴见状,微微动容,但想到方才险境,也未出言阻止。柳翩跹则吓得转过头去。

数息之后,楚星澜松手。独眼大汉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

“是……是一个穿黑袍的……人,”他嘶哑着开口,再不敢隐瞒,“三天前找到山寨,给了我们一百两金子,还有……还有一副画像,画的就是他们三个,”他指了指宥连竹三人,“说他们身上有宝贝,而且武功不弱,让我们在赤石谷埋伏,死活不论……事成之后,再给二百两……我们兄弟一时贪心,就……”

黑袍人?画像?魏暮聿三人心中同时一沉。这手法,与昨夜袭击他们的“幽冥鬼卒”虽有不同,但那份精准的情报和隐藏在后的黑影,何其相似。

“那人可有什么特征?”冷璇玑清冷开口。

“他……他蒙着面,看不清脸,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锣……对了,他腰间好像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上面好像有个鬼头一样的图案……”独眼大汉努力回忆。

鬼头图案?魏暮聿想起师父信中提到的“幽冥令”,难道有关?

线索再次指向幽冥宗。他们不仅派出“鬼卒”追杀持有天契令的魏暮聿,也在暗中清除或捕获其他可能碍事、或身怀“钥匙”的年轻一辈?宥连竹、绛蕴,甚至这个看似柔弱的柳翩跹,恐怕都被盯上了。

楚星澜站起身,拍拍手,对宥连竹三人道:“看来,三位也是别人的‘盘中餐’了。这伙人,恐怕不是普通黑道那么简单。”

宥连竹眉头紧锁:“楚兄的意思是?”

“此地不宜久留。”魏暮聿果断道,“先离开再说。你们的伤势也需要处理。”

众人皆以为然。楚星澜出手废了独眼大汉和几名匪徒的武功,又用特殊手法让他们昏睡几个时辰,算是留了一线,未取性命。至于死去的匪徒,也只能曝尸荒野,江湖便是如此。

一行人迅速离开赤石谷,寻了一处更为隐蔽的山洞落脚。冷璇玑和绛蕴都有伤药,互相帮忙处理伤口。柳翩跹虽未受什么重伤,但惊吓过度,脸色依旧苍白,默默帮忙生火、取水。

篝火燃起,驱散了山洞的阴冷潮湿。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六张年轻而各具神采的脸庞。

宥连竹性格开朗,但并非愚钝,沉声问道:“魏兄,楚兄,冷姑娘,你们似乎知道些什么?那黑袍人,还有这些针对我们的埋伏,究竟怎么回事?咱们现在也算共过患难了,若有什么干系,还请直言相告。我宥连竹不喜欢稀里糊涂的。”

绛蕴也看了过来,目光灼灼。柳翩跹则安静地坐在火边,抱着膝盖,听着。

魏暮聿看向楚星澜和冷璇玑。两人微微点头。

沉吟片刻,魏暮聿从怀中取出那枚天契令,置于火光下。黑色的令牌泛着幽光,背面的复杂图案在跃动的火光中更显神秘。

“此事,或许要从这枚令牌,以及十三年前的‘天契丹血案’说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山洞中。火光跳跃,将六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又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他们未来密不可分的命运。

洞外,暮色四合,山风渐起,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波澜诡谲的江湖,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