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绵绵

  • 如春娇
  • 玉琅玕
  • 2903字
  • 2025-12-30 07:00:04

半刻前在清雅苑里被状告“踹了人”的俏儿,此时刚穿过两道游廊,便迎面撞上三人。

领头的她认得——唤作“绵绵”,如今是在盛允晞院里负责饮食起居的大丫鬟。前些日子,曾经专程到过她那处耳房里,给她送过祛伤药的。

俏儿侧了侧身子,自觉给绵绵让路,又往边上退了两步。

却不想,绵绵也跟着上前两步,停在她面前。绵绵并不拿正眼瞧她,只斜睨着上下打量。尤其是落在她脖子到胸前那几颗襟扣的时候,多停留了几分。

像是那双写满嫌恶的眸子,能透过那被扣紧的衣衫,瞥见里头留下了怎样的痕迹似的。

俏儿见绵绵如此看她,倒也并不言语,只低了头。脸上的恭敬里又带上两分怯,示意绵绵几人先过。

永威侯府待下人一向苛责,若是底下的人之间起了冲突,不由分说便是先各打二十大板。一板子下去,身上就会血肉模糊,二十大板下来,人没去也得先折半条命,哪里还顾得上去分辩其中的缘由?

如今她虽然攀上了盛允晞,可到底还没有正经名分,又正因此处在风头上,如同那靶场上的靶子,自然还是尽量避免冲突的好。

可这绵绵,却摆明了没有要顺着台阶下的意思。

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人,绵绵掩了唇轻笑:“你们可都学着了?旁的我都能教,可这爬床勾人的狐媚子功夫,我却是真真教不来半分。你们要是有心呐,可得仔细跟着这位俏儿妹妹,好好儿学学才是!”

“好好儿学学”几个字,被绵绵说得轻佻又暧昧。那话里的讥讽和调笑,俏儿当然听得明白。

此时尽管垂着眸,俏儿也能觉察到落在她身上的那几道目光,带着如何的轻鄙意味。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早已急急接着绵绵的话开口,“绵姐姐,怎生拿这种腌臜事来取笑我们?我们可都是正经的家生子,老实本分。妈妈们平日里都管着教着我们,虽然比不上府里的姑娘们知书达理,可也是懂得脸皮礼数的!”

言外之意,自然就是俏儿这个从外头买来的,不知礼数、不要脸皮了。

小丫鬟的话音刚落,绵绵便满意地看见,俏儿脸上果然已经是一副羞臊模样,两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只是衬在那若凝脂的白玉肌肤上,竟是显得另有一番别样风味。

绵绵倏地便觉得没趣。收了继续羞辱俏儿的心思,反倒横生出几分压不住的羡与妒。

她本也生得算不错,一副清丽面容,可偏偏当初在世子院里的时候,世子正被丽春院里那些容色艳丽的狐媚子们迷得神魂颠倒,眼里压根看不到府中人的心意。

她也不是没到世子跟前露过脸。那次夜里给世子书房送点心,她的衣带被书几勾住,她便作势跌倒,酥肩半露地伏在了世子脚边。

可世子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一瞬便收回,接着不痛不痒扔给她一句,“寡淡”。就再没了后话。

她虽是永威侯府的下人,可仗着自己是家生子,一向也是有几分自矜的,哪里受过这样的折辱?自那之后,她又被院里的妈妈安排不再在内院服侍,几乎再难见上世子的面,便不得不熄灭了勾引世子的念头,本本分分地在外院当差。

却没想到因此,反倒是受了侯爷夫人的青睐。如今在三爷盛允晞院子里当差,做管事的大丫鬟,便是侯爷夫人允她的前程。

想到此,绵绵脸上又露出两分趾高气昂,绕着俏儿打量一圈,才接着道,“到底是从外头来的,这秉性做派也不知是从哪个风月场学的,见着男人便要施展一番,偏是见了我们这些同作姐妹的,却显得束手束脚了。你们瞧瞧,这脸红得我见犹怜的,也不知是要勾引谁去?叫旁人见了,不以为是她自己做了下作事臊得慌,反倒显得像是我们欺负她了。”

绵绵这话说得露骨,要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和绵绵起了争执。偏偏俏儿待在原地,既不回嘴吭声,也不抬头拿眼神看绵绵几人,只一直低眉垂眼,耳根子却是连着脖子,愈加添了几分酡色。

绵绵看在眼中,心里顿时添了些畅快,可又尚觉得不够尽兴。眼珠子一转,便拿起一方手帕掩在鼻前,佯装不解地朝着一旁的两个丫鬟开口,“哎哟,这是什么味儿?我闻着竟是有些作呕,侯府里好一阵子没这种味了,没得叫人恶心。诶,你们闻着了吗?”

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绵绵这是又想提起哪一出。可虽是摸不着头脑,两人也跟着绵绵的动作,将手中的帕子拿起掩在口鼻前,装作闻着味儿的样子。只是那手帕后的鼻子却在一个劲儿地嗅着,努力想要寻到绵绵口中所说的味道。

绵绵满意地看着二人的动作,脸上的嫌弃神色毫不遮掩,这才继续说道,“果然是味儿大吧?满院的狐媚骚味儿呢,真真是恶气冲天,熏得人都快睁不开眼了,你们说是也不是?”

两个小丫鬟这下总算听懂绵绵意指何处,也拿嫌恶的眼神看着俏儿,一边在口中连连称是,一边身子还往后退了几步,像是再靠近些,自己身上也会沾染上什么不该有的气味似的。

绵绵此刻终于展了颜,又想起自己手里还有要紧事办,不能再耽误功夫,便紧着难听的话刺了俏儿几句,然后才招呼着身后的两人,娉娉婷婷地走了。

只是三人都走远绕过了一处假山,什么“浪蹄子”“骚皮子”之类的词还能钻到俏儿耳朵里来,分明是故意的。

俏儿这时已经抬起头,视线却并不往绵绵几人离去的方向看。脸上虽然确是一副缀满红云的样子,可那眸子里却是淡淡的,再去看那眼中的神色,却分明是静澜无波,哪里有半分被当众调笑便羞愤难当的样子?

绵绵替盛允晞送药那回,她就知道绵绵不喜欢她。毕竟绵绵摆明了就嫌弃她轻贱,不拿她当回事,眼中的厌恶也并未藏着,全显露在外头。

可她那时,就并不如何在意。怯与羞,她们愿意看,她便给她们看。至于她们怎样想她待她么?

俏儿嘴角微勾,想起方才红莺和她说体己话,言及她在翠霞面前那番作势是为何。她没有急着正面回答,顿了片刻才问红莺:姐姐觉得,在侯爷夫人眼里,是个处处谨小慎微、藏着城府的丫鬟好拿捏,还是个欺软怕硬、得了点甜头便张狂得不知高低的爬床丫头,她用起来会更顺手?

俏儿言毕,红莺自是恍然。

既是在深宅大院中谋生计,左右不过是就着这些人的心思,为他们各自量身打造出一副适合与他们周旋的模样罢了。至于獠牙么?

她当然有。

可獠牙,要露在该露的时候。这是那人教过她的。

想起那人,俏儿心中倏地一紧。漫天飞雪里,那一地的血色刺得她眼睛发痛,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血染玉絮,竟比枝上的红梅更艳。

一夜之间,清雪巷被烧了个干干净净,韶春园更是满目疮痍,曾经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几成灰烬。好似这世间从未有过这条街巷,更从未有过这处宅院。

就如同红莺的眼睛,到现在也无法再直视冰凌一般,那年之后,她便最恶冬日,最厌飞雪红梅。

她无法去深想:到底是红莺当初曾侍奉的鸿胪寺丞一家,被领兵踏平全府,府中冰凌都成血色,血腥之味萦绕街巷竟至于数十日不散更为惨烈;还是她被那人藏在韶春园一处枯井下的棺椁之中逃过一劫,第三日被谢十三匆匆救走时所见的景象更为悲凄……

俏儿眸中已红,而后又更增了一抹悲色。如今以她的身份和处境,是万不敢承诺红莺,要替她寻得当年真相,甚或是替她已视为亲姊的寺丞千金报仇的。

当初在添香阁里,敢教此身玉碎当场的勇气早已不在,她心中还有拼尽一切也要完成的事。而在那之前,她和红莺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在这位刚回来的侯府三公子院中扎下根,努力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永威侯府里生存下来。

倘若是她完成心中所愿后万幸还能活命,再试着去为红莺去做点什么吧。

俏儿闭上眼,尽力平稳呼吸,可细看那下唇,却分明是几乎要被咬破了。

但也不过片刻,俏儿便敛了心中思绪。待到再度抬头的时候,俏儿眼睫轻启,眼波流转里,又换回那副藏两分讨好露三分怯的小意神情。

然后才提了裙摆,朝着静念斋的方向,一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