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林梢,竹影婆娑。
几乎占了整个永威侯府一半院落的静念斋,入口的门拱却是极狭,将将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过。
门拱上方是一块不漆不画的陈旧木匾,写着“静念”二字,笔力遒劲内敛。没有门扉,不设门童,只一道青砖影壁横亘在入口五米远处,完全隔绝了外人窥探的视线。
影壁后往左十数步,是一片茂密的湘妃竹,直绵延到老侯爷打坐的正堂。
平日里除了几个专司竹林养护的道士,几乎没有人踏足这片竹林,地上的青苔也长得肆意,一直从竹林深处蔓延到正堂阶前,正是老侯爷口中常念的“万物自然”的意趣。
竹林每日的修理养护为两个时辰一轮换。此刻巳时过半,正是轮休的时辰,照理说应当是空无一人,却有一声闷哼倏地从竹林中传来。
俏儿脚下一滞。
竹林的出口就在咫尺之遥,她本该加快脚力迅速离开,偏偏在此时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就看到一个一身劲装的男人凭空出现在她身后。
确切地说,是在她身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男人的身影掩映在竹影与青苔交错的罅隙间,几乎与眼前的竹林融为一体。
可下一秒,男人就像是忽地被卸下全身力气,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俏儿站在原地,脚上未动,手却早已扶住发髻间的那支桃花簪。
这是一柄木头做的簪子,看着样式和成色都很普通,是晟京城的丫鬟仆妇们常用的款式。
俏儿握着簪子,掌心微微沁出冷汗。
杀人灭口。这是俏儿脑中浮出的第一个念头。
自从入了春,每隔十日,巳时一刻,她都要来这静念斋开青梅酒。
老侯爷修道,日常饮茶,原本是不当有酒的。只是其中一味丹丸的药引,须以青梅酒调和,说是青梅酒性温,能解丹砂之燥。且这青梅酒必须是上一年芒种前后的青梅佐以老黄冰糖、烧酒封坛,陈放至少九个月,到次年春末才能取用。
从酿酒到封坛,再从送酒到开酒,每一样都需精细功夫,且得卡着时间,早不得也晚不得。这差事虽耗心血,却并不讨好——若是做得不好,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责骂;可要是做得合乎老侯爷心意了,也并不会获得什么奖赏。
这种活儿,一向是派到盛二爷院子里的。而俏儿之所以求了去,一则是为了有理由躲开盛允旼的打骂,二则——
俏儿眸中一凛,已拨开桃花簪上的一处隐秘机关。
这簪子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藏了九根极细的毒针。每一根都由上好的玄铁打造,虽细却不易折断,且淬了姜国第一制毒师研制的九种不同的毒药。虽成分不同,却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中针,不仅会疼痛难忍、饱受折磨,而且绝无生还可能。
俏儿屏住气,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男人脸上蒙着黑头巾,轮廓倒是利落,却看不清面容,只一身劲装显得肩宽腰窄,身形颀长。虽然倒下的姿势狼狈,也仍旧看得出凛冽的身板,应当是个练家子。
虽不知眼前的男人是死是活,可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
静念斋的竹林,并不该有道士之外的人出现,也包括她这个常需出入送酒开酒的丫鬟。
她此时既不知道这男人是何时出现在竹林中的,有没有同伙,更不知他在竹林中到底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几分。总之,这人,绝对留不得。
俏儿食指轻点,桃花簪已从髻间握入她手中。只要她再轻轻一拨,将毒针飞入男人喉间,眼前的祸害必死无疑。
“这人你认得?”俏儿手中的毒针迟迟未发,却有一个声音从竹林那头传来。
方才骤然僵住的身形轻轻晃了晃,俏儿稳住心神,摇了摇头,又听那声音追问道,“那为何还不动手……”
说话的人一身道士装扮,话音将落便倏地收住——
他沿着俏儿已从男人喉间下移的视线望去,竟也同俏儿一般,身形微微晃了晃,眼中更是瞬时红了。
两人的目光此刻都落在男人胸前,从衣衫间漏出的穗带上。棠棣绯色的穗带,打着极为复杂的连环同心结,以及末端隐约可见的粉青和田玉边缘,两瓣清晰的赭红色桃花纹。
“人没死。”俏儿蹲下,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用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她已顾不得男人是否还有同伙,此刻,她只要这个男人活着。
“午时前,有一车空了的青梅酒坛要运到阉二爷院子里。之后如何,只能看你行事了。”
说话的,是这道士模样的青年,姓谢,名十三,静念斋里专门替老侯爷养护竹林的,也负责每次俏儿前来静念斋送酒、开酒时引路。
至于“阉二爷”,则是晟京城百姓对盛允旼的戏谑称号。谢十三虽也算侯府下人,可一向看不上盛允旼,私底下从来都是“阉二爷”“阉二爷”地叫。
“劳烦十三哥。”俏儿不再多言,将桃花簪重新插入髻中,旋即俯身,指尖探入男人衣襟,取出那枚系着棠棣绯色穗带的粉青玉坠。
又从腰侧取出一粒药丸,推入男人口中,然后便神色如常地转身,快步离开了竹林。
只是在绕过静念斋门口那道青砖影壁的时候,俏儿眼中已蓄满红色,愈发猛地攥紧了手掌,任由手中的玉坠硌入皮肉,指尖也几乎在掌心掐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