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晨曦微露：期待与第一缕回响

夜，对于陆扬来说，漫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铁轨。

床板硌得他辗转反侧，每一次翻身，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口袋里那九角三分钱硬邦邦的轮廓。那不是钱，那是压舱石，是定心丸，也是他此刻全部的赌注。窗外，月光从稀疏的云层中挤出来，又悄悄隐去，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忽明忽暗，起伏不定。

“启智，你说……真的会有人对那两张破纸感兴趣吗？”他在心里第无数次问。

“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演，目标群体对此类娱乐产品存在潜在需求。宣传品已投放，当前阶段，耐心等待市场反馈是唯一变量。”启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却也冰冷。

耐心。陆扬苦笑。五十岁的灵魂，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本以为早已对“耐心”二字烂熟于心。可当自己再次站在命运的岔路口，用尽全力发出第一声稚嫩的商业啼鸣时，那份焦灼与期盼，竟比前世任何一次豪赌都来得猛烈。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昨天傍晚贴“招牌”的情景。王磊兴奋的表情，昏黄灯光下那两张手写的纸，以及自己心中那份“万事开头难，总得有人先喊一嗓子”的豪情。可豪情过后，便是无尽的忐忑。

天色刚蒙蒙亮，宿舍里还充斥着此起彼伏的鼾声。陆扬再也躺不住了，他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像一只狸猫般溜出了宿舍。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带着沁人心脾的微凉。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陆扬无心欣赏这难得的静谧，一颗心早已飞到了男生宿舍二楼的那个拐角。

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像一个去探查秘密情报的侦察兵。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终于，那个熟悉的消防栓箱出现在眼前。

陆扬屏住呼吸，目光急切地投向箱子侧面的墙壁。

那两张纸，他亲手写下的“热门磁带随心听”和“租赁须知”，依旧静静地贴在那里。墨迹已经干透，纸张的边缘因为昨夜的露水微微有些卷曲，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没有被撕掉的痕迹，没有被人好奇揭开一角的迹象，更没有想象中可能出现的、表示兴趣的留言或标记。

它们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两片枯叶，无人问津。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陆扬的全身。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那张写着“校内首家”的纸，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果然……还是太想当然了吗？”他在心中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或许，这根本就是一场异想天开的闹剧。五十岁的老油条，竟然会相信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玩意儿能成事？

“启智，初步观察结果，市场反馈为零。是否需要调整策略？”他的声音在意识里有些干涩。

“当前样本观察时间过短，不足以构成有效结论。建议持续观察至第一个完整社交周期结束，例如，今日课间及午休时段。”启智的回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另，王磊的反馈尚未收集。”

王磊。

是啊，还有王磊。陆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磊昨晚可是兴高采烈地拿走了《甜蜜蜜》，那小子答应了帮忙宣传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张孤零零的“招牌”，转身快步离开了楼道。心中的那簇微光，似乎被晨雾吹得黯淡了几分，但并未熄灭。

早读课上，陆扬有些心不在焉。课本上的方块字仿佛都变成了跳动的音符，一会儿是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一会儿又是张蔷的劲爆节奏。他时不时地瞥向王磊的座位，那小子正摇头晃脑地背着古文，丝毫看不出昨晚听过“禁歌”的模样。

“叮铃铃——”

早读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

陆扬刚想合上书，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到了他课桌旁。

“陆扬！陆扬！”王磊的大嗓门在略显嘈杂的教室里依旧具有穿透力，他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手里拿着一盘磁带。

“给！”王磊把《甜蜜蜜》往陆扬桌上一放，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激动劲儿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我跟你说，这邓丽君的歌，简直了！绝了！”

陆扬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怎么样？音质还行吧？”

“行！太行了！比我从别处听过的翻录带清楚多了！”王磊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昨晚我回宿舍，我们宿舍那几个家伙，一开始还笑话我，说我听这‘靡靡之音’。结果我一放，嘿，你猜怎么着？”

陆扬配合地挑了挑眉：“怎么着？”

“全凑过来了！一个个耳朵都快贴到录音机上了！”王磊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连我们宿舍那个书呆子李明，平时只听英语磁带的，都忍不住哼哼了两句‘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凑近陆扬，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不光是我们宿舍的！隔壁宿舍的听见动静，也跑过来好几个！都问我这磁带哪儿弄的，新鲜着呢！”

“哦？”陆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后又猛地松开，一股暖流迅速涌遍四肢百骸。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故作淡定地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是按你交代的，说山人自有妙计，想听啊？门儿都没有……除非，”王磊得意地眨了眨眼，“找咱们陆扬陆哥想办法！”

“噗——”陆扬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什么陆哥，别瞎叫。”

“嘿嘿，这不是显得你牛嘛！”王磊挠了挠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对了，这是那盘《甜蜜蜜》的‘听后感’，我们宿舍几个凑钱买的笔记本，让我写下来，算是给你的‘市场调研’。”

陆扬接过那张纸，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邓丽君，甜！好听！还想听！”

“声音真干净，比广播里的清楚。”

“要是能有张学友的就好了……”

“《跟我学》那个，真有吗？急需！”

最后一句“《跟我学》那个，真有吗？急需！”下面，还画了三个重重的感叹号。

陆扬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的喜悦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荡漾开来。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来得真实，来得有力。

“行，谢了磊子。”陆扬把纸条小心地收好，又把《甜蜜蜜》磁带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损坏，“磁带没问题就好。”

“那必须的，我跟他们说了，弄坏了得赔钱的！”王磊拍着胸脯保证，“对了，陆扬，他们都打听你那《跟我学》呢，说要是真有，多少钱一天都愿意租！还有人问张蔷的磁带什么时候能‘轮’到。”

“嗯，我知道了。”陆扬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原本因为早晨的“无人问津”而有些冷却的心，此刻因为王磊带来的这第一缕真实的回响，重新变得温热起来。

“那……陆扬，我那‘后续八折’还算数不？”王磊搓着手，脸上带着期盼。

“当然算数。”陆扬笑了，“你想听什么，提前跟我说，我给你留着。”

“太够意思了！”王磊咧嘴一笑，“那我先预定张蔷的！周末我们班想搞个小联欢，正好用得上！”

“行，没问题。”

送走了兴奋不已的王磊，陆扬坐在座位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道被笔杆硌出的浅浅印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启智，听到了吗？这不是幻觉。”他在意识里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已记录王磊提供的口头反馈及书面用户调研信息。初步分析：1.邓丽君磁带在目标用户群体中具有高度吸引力，产品质量得到初步认可。2.《跟我学》英语磁带存在显著市场需求，关注度较高。3.口碑传播机制已初步启动，王磊作为早期用户及传播节点，发挥了积极作用。4.潜在用户已产生租借意愿，并开始咨询具体产品及价格。”

启智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情感，但陆扬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进展顺利”的意味。

“你的意思是……有戏？”陆扬问道。

“根据现有数据，商业计划正向积极方向发展。王磊的反馈是重要的早期市场信号，验证了产品价值和初步推广策略的有效性。然而，”启智话锋一转，“这仍属于小范围样本，口碑发酵和市场接受度提升需要时间。建议继续保持观察，并为后续可能出现的咨询和交易做好准备。”

“我明白。”陆扬点了点头，“酒香也怕巷子深啊。看来，光是贴个招牌，守株待兔还是不够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依然分文未动的九角三分钱。这笔钱，现在在他心中的意义又多了一层——它不再仅仅是启动资金，更是见证他从零开始，撬动第一丝市场涟漪的里程碑。

虽然还没有一分钱的进账，但陆扬的心情已经从清晨的失落和焦虑，转为了此刻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王磊带来的消息，像一缕微弱但真实的晨曦，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让他看清了前路并非一片黑暗。

希望的火苗，已然重燃，并且比之前更加旺盛。

他开始琢磨起来，既然《跟我学》这么抢手，自己是不是应该在“招牌”上对它做更醒目的标注？或者，是不是可以考虑对这类稀缺资源，采取一些不同的租赁策略？王磊提到的“轮候”，也让他意识到，如果生意真的好起来，磁带的数量和周转会是个问题。

陆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阳光不知何时已经驱散了薄雾，明晃晃地洒满了整个校园。他的心中，也仿佛被这阳光照亮了一角，对下一个潜在顾客的出现，充满了期待，也开始认真思考起如何对现有策略进行一些微小的调整，让这第一声呐喊，能被更多需要它的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