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金汇大厦外，记者们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里面更是座无虚席。

背景板前的话筒一字排开，大姑苏明兰坐在长桌正中央，身旁是两位资深合伙人与三位律所顾问。

身后大屏幕赫然写着本次发布会主题“苏家长房将正式脱离家族产业自立门户”。

密集的闪光灯下，苏明兰声音清晰有力:“我是苏家长女苏明兰，即日起，我将脱离家族关系，后续所有法律程序由我的律师团队全权处理。”

她身姿挺拔，定制西装完美勾勒出肩线，指尖因常年翻阅卷宗而带着薄茧。

“苏律师！您以‘衡法律所’首席律师的身份来海市，同时出席苏氏家族晚宴，现在又脱离家族身份，这是否意味着您接下来会用法律手段，争夺苏家长房在产业中的合法权益？”

“据悉您在跨境并购领域享有‘清理者’称号，有权启动最严格的反腐败调查。那么现在以您的身份，是否会利用这项权限，针对苏家此前在海外的几笔争议并购案，发起独立的合规审查？”

面对连番追问，她面容沉静，以律师特有的规避性话语应对，始终未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

一名记者站起身全然不顾保安的拦阻，将麦克风几乎怼到她嘴边：“苏律师！据悉您五年来从未停止调查令弟苏明诚夫妇的火灾案！此次归来是否与此有关？会动用律所资源私下调查吗？”

“私下调查”四个字被刻意加重。

苏明萱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平静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冷静：“首先，我需要纠正一个概念。在法律框架内，寻求真相是权利，而非特权。衡法律所和我个人，一切行为都遵循法律规定与职业道德准则。其次，任何涉及公民人身安全和财产损失的事件，都值得被严肃对待、查明真相。这与是谁的家人无关，只与正义和公道有关。”

她用严谨的法律声明，轻描淡写又无比强硬地化解了恶意指控。

全场陷入死寂。

苏明萱看了眼腕表，起身向台下鞠躬，便在助理与顾问簇拥下准备离席。

“那您是否认为五年前的火灾与苏家内部有关？”一名记者不甘心地高声追问。

苏明萱脚步停住，侧过半边脸，灯光在她下颌线投下冷硬阴影：“在没有任何有效证据的情况下，对任何个人或组织进行有罪推定，都是不负责任的。真相水落石出前，我不会，也不能对任何猜测做出回应。”

说完她不再停留，在安保护送下走向直达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苏明萱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指尖划过屏幕。

海市最新头条新闻瞬间映入眼帘。

“突发！通达公司暴雷，拒绝支付苏家违约金；苏家迅速响应，已启动新合作商筛选机制，行业内多家企业参与竞争，最终合作归属尚未公布。”

她眉心微蹙，转头对身旁的助理低声交代：“通知老宅，今晚的晚宴按原计划进行。”

直到电梯门完全关闭，发布会场内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兴奋的议论声瞬间爆发。

暮色漫过飞檐，暖黄光线洒在青砖地上，泛着柔润光泽。

张叔正领着苏霖晣往正厅走，庄园大门方向忽然传来温润如玉地声音：“阿晚，晚宴上要是觉得闷，随时跟我说，我们可以先离开。”

苏霖晣转身望去，是四叔苏明玉和四婶林晚。

苏明玉穿件浅灰衫，身形温和，林晚本是江南人，性子软糯，嫁入苏家后被护得妥帖，此刻裹着米白毯，眉眼间满是温柔。

从前母亲在世时，与四婶最是亲近，他也一直羡慕这对夫妻的“岁月静安”，仿佛再尖锐的世事，碰到他们都会变得柔软。

“阿晣？”林晚先认出他，声音轻得像沾了露水。

苏霖晣快步上前，语气妥帖：“四叔，四婶，好久没见。”

“是啊，好久不见。”林晚笑着回应，目光一垂瞥见他手背上的浅疤，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过那处，眼里满是心疼，“这孩子，在外面肯定没好好照顾自己。”

苏霖晣指尖微僵，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在触到林晚掌心温度的瞬间顿住。

喉结轻滚，他低声道：“早不疼了，不小心划了一下，快好了。”

一旁的苏明玉笑着开口，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刚才在车上看了新闻，你现在越来越出色了，越来越像你父母。想当年，顾家总跟我们作对，串通着供应商故意断货逼涨价，你爸妈连夜跑遍三个城市找替代货源，最后不仅稳住供应链，还把那黑心供应商踢出合作名单，手段又硬又稳，好几件事之后，顾家也不得不服我们苏家。”

“是，所以我还是得向长辈们多取取经，多学习学习。”苏霖晣温声笑答。

林晚听了这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柔地补充：“你不说这还好，一说我才想起。前阵子我偶然听你姑父提起晚宴名单，好像流程上出了点小疏漏，最初版本差点把哪位小辈给漏了。也巧，老爷子平时不怎么细查这些，那天偏就看了一眼，发现后立刻就让补上了。”

她说着，温和地看了苏霖晣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家常。

“阿晚，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苏明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语气带着嗔怪，随即转向苏霖晣，声音温和，“不过阿晣，你四婶也是关心你。家里人多事杂，有些事心里有数就好。至于相处嘛，看人看心。”

苏霖晣听着，只淡淡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人看心？

此前林助理递来的初步调查结果。

项目里嚼舌根的新人、卡审核的左长安……线索源头几乎都隐隐指向二房。

而那封匿名举报信和闻风而动的媒体，仍隐于迷雾，暂时摸不清来路。

他现在无暇他顾，必须集中精力应对。

几人走到老爷子房门外，张叔上前轻轻敲门。

“进。”屋内传来老爷子沉稳的声音。

张叔推门后侧身退到一旁，苏霖晣跟着四叔四婶一同走了进去。

没等几人开口问安，老爷子便指了指面前的报纸：“来了，先看看这个。”

四叔下意识上前想拿报纸，老爷子却忽然指向苏霖晣，语气笃定：“阿晣，你看。”

苏霖晣应了声“是”，快步上前拿起报纸。

老爷子随即朝张叔递了个眼神，张叔瞬间会意，忙笑着打圆场：“晚宴快开始了，四先生，四太太，我们先去客厅喝杯茶？让阿晣陪老爷子说会儿话。”

四叔四婶心领神会，顺势向老爷子道了安，跟着退了出去。

随着门关上的轻响，苏霖晣的心往下沉了半分。

指间的报纸突然变沉，头版加粗黑体字狠狠撞进眼里：《李氏掌舵人李砚舟表态：苏氏为重要合作伙伴，双方合作已进入洽谈阶段》，旁侧配着李砚舟在发布会上冷脸回应记者的照片。

李砚舟的本事无需多言，不到三十岁便掌李家大权，眼光与手腕足够让人忌惮。

苏李两家不算世交。

论关系，靠海运和金融投资发家、股票市值疯长的王家更亲近。

论根基与资源匹配度，陈家也是极合适的选择。

实在没理由和近年略显后劲不足的苏家深度捆绑。

更关键的是，此次是李砚舟主动抛来橄榄枝，于苏家而言分明是利大于弊。

老爷子单独留他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想让他接手这事。

换作旁人，这本该是件既能声名大起、又能攥住实权的好事，可落在他身上，却成了进退两难的困局。

五年前火灾后李砚舟音信全无，自己刚争取到的立足之地、二房虎视眈眈的目光。

苏霖晣指尖不自觉攥紧报纸边缘，指节泛白，压下翻涌的情绪后，抬头道：“爷爷，李家这事我知道了，但我眼下精力都在理顺公司日常事务上，几个新项目也刚接手，暂时分不出心管合作的事。”

老爷子指尖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报纸上李砚舟的照片上，没看苏霖晣，却像把他的心思全看穿了：“公司日常事务要抓，该碰的事也不能一直躲。年轻人总要多接些担子，才知道哪步能走，哪步走得稳。”

苏霖晣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老爷子突然抬头看他，那道深沉的眼神像带着穿透力，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爷子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口道：“你们这些后生，大多不爱喝茶。可这茶啊，刚泡时茶汤滚烫浓烈，可放得久了，难免会凉，杯底也会沉下些茶渣，但只要茶底够正，重新续上水、再慢慢温一温，照样能泡出醇厚的滋味来。”

苏霖晣听懂了老爷子的意思，也清楚老爷子言出必行的性子，知道多说无益。

沉默半晌后，他低下头道：“是，一切听爷爷的安排。”

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茶不错，行了，你也去准备吧。”

苏霖晣道了安转身退下，手握上门把时，老爷子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淡却不容置疑：“举报信的事，你不用管了。”

苏霖晣猛地转身看向他，眼里带着错愕：“爷爷？”

“做好你该做的事，”老爷子的目光依旧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这些枝节，我来处理。得闲饮茶。”

“……谢谢爷爷。”

“去吧。”

苏霖晣轻声应下，带上房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他走到月光下，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这是他专为一人设置的专属短信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