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纷飞的大年夜,簌簌的落雪声和马车的行驶声在孤寂的官道上传来,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官道上,此时一个人没有,只有这辆装饰繁复的马车,车厢里面透出温暖的红润的光泽,映衬着四周茫茫的白色,驾车的是一位半白头的老翁,斗笠上已经是厚厚一层雪,外面崭新的皮子夹袄,左腰跨刀,右手驾车,显得轻松的很。
车厢里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如果不是大年夜的晚上。嫣然是哪家大家闺秀外出游玩。月光透出了云层,洒在了路上,下了一天的雪也停了下来,大地裹上了一层银白色。
“文伯,雪停了吧。”车厢内传出了一个轻悠悠的声音。
驾车的老伯拉了一下马车,马儿慢慢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身后的车门帘子道“是啊,五小姐,下了一整天了,刚停,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主城了,从东门进城这个时候一炷香就能到家了。”
金丝绣花的厚重的帘子被架开了一角,一个红彤彤的清秀的脸庞探了出来,长发披肩,不施一点胭脂水粉,貂绒的淡青色小披肩,一身白色的冬衣上一朵荷花含苞欲放,头上带着银色的祥云簪子,约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显出不同年纪的文静与气质。抬头看着散去乌云的天空,清清凉凉,银色的月光洒下,轻轻一窜,便落在了马车外,刚刚停了的鹅毛大雪厚厚一层,软如素云,却也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身后微风划过,确是连半点印子也扫去了。
“文伯,你慢慢溜着,我下来走走,闷了一天,我也透口气。”说罢,踏着小碎步向前走去。
“小姐,这么晚了,小心歹人啊。”说罢,便要跟上去,刚起身。这时候,年纪大一点的姑娘来到了被称呼为文伯的老人身边,把他又按在了马车上。
马车内,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子也跟着窜了出来,英姿飒爽,一身紧身打扮的淡粉色小袄,外套一件大裘袄,精练之中带着一点俏皮。
“文伯,小姐那有我呢,有我在哪个毛贼不开眼。”说罢,三步并作两步便跟了上去。
夜里静的很,许是平日里,官道上来来往往人多了,倒也没有一丝阴森的感觉,一身白色貂裘,暗花的貂绒靴子,就这么静静的走着,踩在雪上都无声息,仿佛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呼吸间,一个粉色身影显出,并肩走着的,是那个一起下车的姑娘“小姐,怎么了,有心事?”
“唉”一身锦帽貂裘的大小姐轻轻的叹了口气,在雪天中化作一团白雾,没过多远便消散开来。
“听爹爹说今年过了生辰,我就要和刘家的四公子定亲。家族有家族的束缚啊。在外人看来呼风唤雨的独孤家,我们也不过是大局博弈下的棋子。但是爹爹的棋,下的太急了。”
京师四大世家,可以说上达天听,下慑百姓。天下四分,洪,刘,独孤,司徒四足鼎立。洪家把持内阁,权利之大可以说如日中天,刘家掌握御史台和外阁,独孤家掌控京师四防和帝国最精锐的骑兵步兵,司徒家则是皇帝最忠实的仆从,掌管两厂,是皇帝的耳目利刃。
而叹气的少女,是独孤家的独女,五小姐,独孤倩倩,因为有四个哥哥,作为独孤家的掌上明珠,她非但没有一点大家族里的优柔娇蛮气,反而出奇的精明干练,被誉为京城三大才女之一。
“爹爹不听爷爷的劝告,现在这种风声下,如果刘家独孤家联姻,皇帝陛下会怎么想,储君年少,气傲。上面还有几位皇叔王爷,兄长也是能人辈出,最是见不得我们四家做大,若如三足鼎立尚好处理,但是眼见洪相国和司徒家暗里勾勾搭搭,我独孤与刘家又联姻在即,到时候少不得一阵血雨腥风。”
独孤倩踩着柔软的积雪一步步向前,心越走越沉,“储君看似现在看似年轻气盛,莽撞从事,但司徒家做大,便是由太子一手扶持起来的,表面看着和洪相国处处针锋相对,里面指不定有多深的水,洪相国作为朝堂百官之首,岂会简单,刘家看似势力最弱,但能掌控御史台与外阁这么多年,外放的封疆大吏有多少是刘家门生,洪家,刘家,又多有大宗门的影子,牵扯太深太广了,可惜我独孤家世代将门,到了搬弄权术上,确实差了其他家一大截了,现在两厂一卫又紧罗密布的招揽各大宗门好手,看来京城也不得安宁了要。”
人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是脑袋最容易想清楚问题的时候,独自散步的独孤倩在冰冷的雪地中,想了很多,作为一个门阀家的女子,她确实要心智成熟的多。被誉为京师四大名女子,确实不只是好看就能得来的。
就在踱步中,不觉已经走了好远,而一旁的独孤雨也在身旁紧紧跟着,月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整个驿道都显得宁静了。
此时,寂静的雪地里,一片雪堆滑落,露出了一个人的身影,在雪地中趴着,身下染着猩红色的血迹,能看到的就是一头乌黑泛紫的头发和缀满星辰的银白色外衫,独孤倩玉臂微抬,缓缓把手伸向雪中的人想要去触摸一下他,七步的距离是那么虚幻,冥冥之中独孤倩觉得,这个人可能会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就在这几步之遥,只是仅仅上前迈出了一步,躺在雪地中的看似已经重伤的少年猛然抬起了头,一双瞳孔带着森森寒气,竟然不是黑色而是透着幽兰色的光芒,就像一只野兽,一旁的独孤雨早在雪堆滑落就戒备起来,一把八面双开刃的短剑翻手而出,就在剑刚刚出手,雪地中的少年的眼睛也正是睁开之时,独孤雨看到了那双眼睛,汗毛陡然立起,人未至剑身已经拦在了独孤倩的身前。
“叮铃”的一声脆响,独孤雨的短剑被齐刷刷的削成了两段,而独孤倩正对着伸出的玉指也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伤痕,前伸的中指上落下了一滴血花,飘落在了银色的雪地上,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白衣少年,依旧趴在地上,右手握着一把笔直的唐刀,想要支撑起自己。但是这一刀却好似耗尽了自己最后的气力,刚刚抬起的上半身,一头扎进了雪里。
心有余悸的独孤雨一个闪身上前,弓步起身,一记手刀就向着地上的少年的脖颈砍去。
“雨,停手吧!他已经是樯橹之末了。不然刚刚我已经被削成两半了。”
独孤雨变手刀为爪,一把抓住躺在地上的男孩子的后领,直接就给提溜了起来,身上剩余的雪花也一下子被抖散开了,随着雪花滑落下来的是已经结成了冰渣的血块。已经完全昏迷下右手却还死死抓住一把刀,刀身笔直不带一丝弯度,通体银亮泛着一层淡青光芒,看似中规中矩的刀,但是刀锷处和刀柄竟然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口龙须镶嵌在刀背,刀柄是整条龙身,使得整个刀霸气流露。
独孤倩看着旁边像是拽宠物一样的把人提溜的独孤雨,道“雨姐姐,他受了重伤的,别这么粗暴,抱着他。”
独孤雨“啊?还要抱着,这小子刚刚可是差点斩了你的,要不是我机灵,挡了一下,你指定受伤。不过这小子好厉害,伤的这么重,隔着几步,仅仅用刀气一刀斩断我的百锻剑,虽然我发力仓促,但是这小子真气的凝练程度最起码得有高我三阶的实力了。看这年纪,就算是从娘胎里修炼也没这么夸张吧”
独孤倩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刚刚在生死之间的不过是旁的路人,与自己无关。
缓缓走到了独孤雨的身边,看着正被抱着的少年,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的熟人,少年紧锁的眉头像是有无尽的化不开的雾气,透着执着、烦躁、忧伤、深沉,好像涵着世间百态,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心事。
受伤的手指轻轻的在他的眉心一点,想揉开那紧锁的眉,一个红色眉心痣出现在了少年的额头,一点血珠正中眉心,缓缓的渗进了皮肤,真的成了一颗红色小痣,而黑夜天空陡然一亮,原本四周寂静的雪地里,吹出一阵狂风,夹杂着龙吟虎啸一般,仿佛世间一切都为之停止一般,转瞬即逝,随着红痣的渐渐隐去异样也散去,独孤雨和独孤倩都愣了一下。
谁也不知道,命运的车轮,就因这次不经意的相遇,又缓缓的转动开来。到底谁是谁的劫数,谁是谁的际遇,就不得而知了。
“大小姐,这人是怎么了,看似伤的不轻啊。您要救他?”文伯看着回来多的了一个人,连忙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独孤倩先躬身上了车,又连忙帮着把昏迷的少年抬了上去。
“小姐,你想救他?看他那么凶,别救个白眼狼。”独孤雨看着把自己双膝当做膝枕给少年枕着的独孤倩,细心给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的神情,一个头都两个大了。心道“坏了,这是怎么了,大小姐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嘈杂的声音下,马车突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