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那时无牙尚幼,左不过四五岁的年纪。他抬手握住阿娘冰凉的掌心轻轻推搡着,渴望得到哪怕是拒绝的一点回应。虽是这样吃屎也不知道香臭的年纪,他却对死亡是有一些朦胧的认知的。他撤腿滑下床去,垂下眸子看着自己的鞋尖,半阖的眼帘努力的将快要溢出的泪劝回,他吸了吸酸涩的鼻子,不愿再打扰娘不再醒来的梦。哪怕悲伤抑制了饥饿,那股灼烧的感觉仍让他这小小的身躯渴望食物。
无牙和他娘住在琅环山腰上。琅环山是兰戈寨一处寻常的山。无牙的娘姓蛮,承载着家人的祝愿,单名一个好。蛮好豆蔻之年,中原来客来到兰戈寨,在蛮家落了脚。那位公子瞧着年岁不大,却谈吐不凡,气质高雅。兰戈寨对于女子的束缚不似大多数地界,以至于蛮好能够在前厅明目张胆的看那燕少爷骨节分明的手把扇轻摇,鬓角的发丝被风拂起,露出脖颈与整个下颚。后来,在那燕少爷走后没几个月,蛮家为大女儿摆了宴请全寨的喜酒,寨里的人也配合的给了蛮家明面上的体面。当蛮好的骨肉呱呱坠地,她的兄弟为她翻修的新居也完成了个七八。地点便是琅环山了,那里原本就有一个简陋小屋,蛮好与燕公子同去过。
蛮家大哥去给妹子送吃食时打了一路的寒颤。直到那处小囚门口,若有似无的恶臭犹如乌蝇附耳振翅那般嗡嗡的飞进他的大脑时,他的心突然停跳了一拍,而后是嘶吼,猛兽一般的撞门。他当初把这门葺得好实,连远处的鸟也惊得飞去。直到死去的木板砰砰倒地,他猩红的双眼看到了站在屋口双眼深黑,脸上腻着糊渣的燕无牙。
“畜生————”
蛮老大恨不得上去撕了他。三两步上前毫不留情的想给那小小的孩子一脚,幸而被躲开了,一个趔趄,返回来的震感都让他腿骨发麻。蛮老大快步进屋去,那股子恶臭随着他的步伐越发浓重。
果然,不出所料的。当他站在妹妹开始腐坏的躯体前,他反而长久的沉默了。
被角被掖过,散在枕周失去光泽的青丝上零零散散缀着无名野花,有的瓣尖开始枯萎了,有的正鲜妍。仲秋的山野,空气中已透着带着凉意的潮湿,顺着他的趾尖一寸寸浸湿了他整个人。他讷讷的转过头去,灰头土脸的侄子竖在那里,眼里是同他一样的绝望。只不过这份目光投向的是他。
至于当时为何会生出那般龃龉的设想,蛮家老大自己也寻思不清。一股脑的全怪在了那个该死的中原人身上。
无牙被带回了蛮家。蛮母为自己备下的棺椁竟为自己的大女儿行了方便。连同蛮好一起葬下的,还有和无牙一起长大的狗,燕大牙。那头长得威风凛凛的大黄狗,轻易便为自己的主人果了腹。最后一抔黄土埋没了她们存在的痕迹,无牙两眼一黑,晕了过去牙。
大多数孩子出生不过几月便开始长牙,无牙过了周岁还是两处秃秃的牙床。蛮好一直盼望着远方的燕公子能回来为他们的孩子起名,便只为他起了“无牙”这个乳名。到蛮家之后,蛮老爹本想让他随自己姓,随族谱起个新名算是为大女儿告别她自愿陷入的惨淡悲剧。可不发一言的无牙哭闹着,不愿舍弃阿娘给的名字。于是时年五岁,他总算有了自己的大名——燕无涯。
蛮家在兰戈寨算得上是氏族大家。历任兰祠三使蛮家总能位列其一。
兰戈寨虽然在江湖上因恶蛊奇毒久负盛名,令江湖之中不知其者闻之色变,但实际的寨子确实并非什么蜘蛇毒窝,平常来都是认真生活的一群小老百姓。像蛊毒之类,是祖宗的传承。至于为何其他地方的蛊师普遍没有兰戈寨那么厉害,多半是环境的缘故,特有的东西占据得天独厚的条件,便就是所谓集日月精华特生的灵物。且有时候特别的钻研或许并没有跳脱之外一瞬间的灵感那么发人深省。选任兰祠使统领相关的修炼研习,这兰祠使的地位自然在一定方面上是凌驾于小小村官的。燕无涯的小姑姑蛮潼娜便时任三使之一的驭毒使,若是没有那勾什中原来的燕公子,或者说,没有燕无涯,蛮好本也应成为蛊梦使,成就蛮家的巅峰辉煌。对于燕无涯,更像是蛮好的遗物。蛮家人只希望他活着,好好的,快乐的活着。特别是差一点一脚干碎他小生命的大伯蛮长盛。
孩子们对于这些职称之类的东西总是很向往,他们的父母有意无意之间多少会将对身处其位展现出来的风光的向往留印在孩子身上。属于朝堂的戴红花骑大马的状元郎,再或者是兰祠的领袖,再再或者,是被三使选中的门人。燕无涯自然知道这些,知道他的阿娘本应是首屈一指的蛊师。蛮好的遗物之中,唯有一本手札只为他所知。在识字之后,他终于有能力知道这本被娘私藏的东西记录的是怎样的东西——生死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