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那日,渊城又下雨了,和那日刚来时夜晚一样,下得很急,雪栀从清辉女塾出来时,兰果撑着伞等在檐下,说是夫人派车来接的。
雪栀上了车,静静看着雨水落在车窗的划痕,只觉得在考完落笔那一刻,好像一切都与一开始不同了。她自己似乎有力量来支撑自己。
回到公馆,林笙曼难得在家,但并没问她考得究竟如何。这晚林笙曼刚应酬完,晚饭没在家用。雪栀独自吃过厨子炖的百合汤,上楼温书。其实考都考完了,不知温的什么。只是那本借来的《西洋史纲目》翻开在某页,对着插图里一尊残破的石像,发着呆。
窗外雨声渐歇。她想起交卷时,监考的岑校长从她桌边走过,目光在她摊开的卷面上停留。
那目光很快将她那篇写满格子的国文作文从头扫到尾。
然后便走开了。
雪栀摸不准那是什么意思。
两日后,消息来了。
不是红榜,不是正式公函,而是岑校长一封亲笔信,送到公馆门房时,杏枝还以为是寻常拜帖。
杏枝捧上来时,脸上堆着笑,眼神飞快地在雪栀面上溜了一圈。
林笙曼接过信,没立刻拆。她将那信封在指间转了两转,窗外阳光斜斜地映在她侧脸,将那道细致的眉眼轮廓镀成淡金色。
“你写的什么?”她忽然问。
雪栀一怔:“姑姑问的是……”
“考试呀,国文卷。”林笙曼仍不拆信,目光落在信封那方小小的红印上,“岑眉卿还没给入学的人亲笔写过信呢。你写了什么,叫她肯动这个笔,说给我听听。”
雪栀有点吃惊。
“……写的是我在考场里看见的事。”
林笙曼抬起眼。
“题目是‘述所见’。”雪栀声音轻轻的,“我本不知写什么好。刚要写,窗外起了风,把隔壁窗台一盆栀子花的香气送进来。”
她顿了顿。
“那花开得正好,雪白的一簇,只是被养在极小的瓦盆里,根都缠在一处,从盆底探出些须,悬在半空,都够不着土。我想着,它开得这样卖力,可那盆那样小,再长一年,怕就要撑破了。可撑破了又能如何呢?廊下都是砖地,无处扎根。”
说到这里,她语速渐渐慢了。
“后来我低头,看见自己面前这张卷子。忽然觉得,我与那花,大约是一样的。盆是齐林镇那间老屋,养了我十五年,如今养不住了。可盆外的世界那样大,砖地那样硬,我不知自己落下去,能不能活。”
“这些话本不该写进卷子里的。可那会儿笔自己就走了起来。我写,那花若会说话,大约也想问一问——我只是想开一朵自己的花,怎么这样难?我又写,可它还是开了。根悬在半空,也要开。那我大约,也是要开的。”
她垂下眼。
“写完这些,格子还剩三行。我便写,将来若有一日,我能有一小块自己的土,不必多大,只要能容我扎下根,我便也学那花,静静地开。不招谁,不攀谁,只是开给自己看。”
话音落下,屋里静静的。
林笙曼没有说话。她垂着眼,长睫覆下来。
良久,她将信搁在桌上,推过来。
“自己看吧。”
雪栀接过。拆开时手指有些凉。里头只有一页素笺,寥寥数行,墨迹清瘦:
“林雪栀同学国文卷,不堆砌,不逞才,从眼前一花一叶见自己,见天地。其文清而有骨,柔而不弱,是能思想的种子。清辉设助学试读之制,所求者正在此等文心。望其入学后勤耕不辍,他日自见华枝春满。岑眉卿拜。”
雪栀将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林笙曼仍没有要看的意思。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半晌,似有若无地说了一句:
“想起年轻时,都写过这样的话。”
便不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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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学的事便这样定下来,雪栀也为自己松了口气。
此后几日,公馆里忙的是另一桩事。杏枝脚不点地地穿梭于鸿翔与公馆之间,捧回一匹匹料子请夫人过目。林笙曼挑剔得很,杏枝觉得顶好的素锦,她只瞥一眼:“太老气,十六岁穿这个像二十六。”杏枝又换月白色的来,她仍摇头:“素是素了,没精神。”
最后还是秋雁从库房找出一匹搁了许久的浅紫纱料,底纹是极细的暗格,远看不显,近看才觉出讲究。林笙曼摸了摸料子,才点了头:“这个好,耐看,也不扎眼。”
又命人寻了清白二色的细棉布做领边衬里。
雪栀在一旁听着,只向林笙曼轻轻点头,能得到上学的机会,雪栀在心里对姑姑已经有了很大的感激,至于衣服怎样,她好似不大在意。只是明白林笙曼挑剔的用意,是在让她既不寒酸也不过分招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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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来量身那日,雪栀在二楼听见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兰果正引着裁缝师傅往里进,她没下去,立在窗前,看院子里下人将那几盆兰草一盆盆挪到荫凉处。
那淡青色的花瓣微微垂着,像低头想心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