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逢却在未言时

入学前一日,雪栀在浴室里待了很久。

洗澡时泡在浴缸里,热水氤氲,将镜面蒙成一片乳白。她将新裁的那身旗袍叠好放在一旁衣架上,明日要穿的。

雪栀沉进热水里,水没过肩,没过锁骨,没到下巴。外面六月底将尽未尽的长夏,蝉声一阵密一阵疏。浴室里只有水波轻晃的细响,她闭上了眼。

这几日积攒的一切:姑姑的旧书与默默支持的注视,清辉的入学资格,秋雁缝书袋时低垂的眉眼,兰果替她整理衣领时的耐心——都在这片温热的水汽里,缓缓地、缓缓地溶开。

她想起那篇作文她今日在客厅没说给她们听的部分

“那盆中的栀子,根悬在半空,仍要开花。我想,我与它大约是同类。只是我比它略好些——我遇见了肯容我暂歇的人,又遇见了肯许我叩门一试的门。”

水渐凉了。她起身擦干,换上了新睡衣。

棉布柔软,带着清洗过的、干净的太阳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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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雪栀醒得比谁都早。

兰果进来时,她已全部穿戴齐整,正站在窗前。

“小姐……”兰果张了张嘴,没往下说,只快步上前,替她把领后一丝没压平的褶子抚平。

秋雁端了早食进来,搁在临窗的桌上。她放下碗,退开半步,低低说了句:

“小姐这身衣裳,很衬。”

雪栀转头看她。秋雁仍垂着眼,面皮微赧,像后悔自己多话。

“……谢谢。”雪栀心里觉得秋雁很可爱。

秋雁没应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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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车已经备好了。

林笙曼没有下楼。

雪栀立在门廊下,兰果替她拎着书袋——仍是秋雁缝的那只,深蓝布,针脚细密。袋里装着新买的练习簿、那支旧自来水笔、一小盒墨水,还有昨晚睡前放进去的一小包茉莉花茶。

是她自己窨的。用的是小时候父亲教的老法子,茉莉要半开的,茶叶要烘得恰好。昨日午后她一个人在小茶房里忙了半日,兰果要来帮忙,她说不用。

那一小包茶叶用白棉纸裹着,纸上她写了两个字:

“清辉”。

或许可以送给新认识的朋友,她心想。

“小姐,上车吧。”

雪栀弯腰坐进去。车子缓缓驶出公馆大门。

她回头望了一眼。

二楼的窗边,这回没有人影。

天气正好,将那道爬满藤蔓的外墙染成暖金色。雪栀转回身,将书袋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袋口那枚小小的盘扣。

好像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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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女塾的大门比上次来观赏更沉静。门房是个戴老花眼镜的,听了她自报姓名,从窗格后探出头,仔细打量她一眼。

“林雪栀?岑校长交代过,你来了直接进去,教务处领课表。”

雪栀道了谢,推门进去。

门内是一条砖石铺就的长道,两旁法国梧桐撑开层层叠叠的绿荫。阳光从叶隙筛落,碎金般洒在三三两两走过的女学生肩头。新制校服,黑皮鞋,夹着书,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边走边翻书页。

教务处在一楼东侧,她领了课表,又去认了教室、图书馆、礼堂。

走出礼堂时,险些撞上人。

那人走得急,转过廊柱时差点收不住脚,两人堪堪错身,对方的书袋带子却勾住了雪栀的衣扣。

“哎——”那人手忙脚乱地去解,越解越乱,脸先红了,“你别动,越动越紧……”

雪栀没动,低头看那只在自家衣扣上奋力的手。

那手生得纤细,无名指上有一小块总也洗不掉的墨渍。

“好了!”那人终于解开,退后一步,抬起脸。

是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圆眼睛,眉毛生得有些浓,衬得神情总有几分气鼓鼓的。短发齐耳,却有一撮不合群的卷发从耳后探出来,被阳光照成浅浅的栗色。

她上下打量雪栀,目光在那身浅紫旗袍上停了一瞬。

“你是新来的?走读生?”

“是。”

“叫什么?”

“林雪栀。”

“助学试读那个林雪栀?”

雪栀点头。

对方没立刻说话。她将雪栀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这回目光,像好奇,又像不服气。

“程令仪。”她终于开口,算是自我介绍,“高一,走读生。你国文考了第一,岑校长写信那事,学校里传开了。”

雪栀不知该说什么,只“哦”了一声。

程令仪等了几息,没等到下文,眉头皱起来:

“你就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教务处孙先生是我表姨。”程令仪答得飞快,像早等在这句话后头,“她回家跟我妈说的,我妈又跟我说。我不是特意打听你。”

雪栀看着她。

程令仪把那撮卷发往耳后别了别——它立刻弹回原处。

“……你笑什么?”她警觉道。

“我没笑。”雪栀垂下眼,压住嘴角。

程令仪狐疑地盯了她两秒,没揪住把柄,悻悻收回目光。她看了看天色,忽然道:

“你第一节课是什么?”

“国文。齐镇方先生。”

“那你是三班。”程令仪顿了顿,像在下什么决心,“……我也是三班。”

她没说“我们一起走”,也没说“我带你去”。只是站在那里,那撮卷发翘着,手垂在身侧,手腕处的红绳银铃在风里轻轻碰响。

雪栀将书袋换了个肩。

“那,”她说,“一起走?”

程令仪别过脸。

“随便你。”

日光下,她的耳廓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雪栀跟上她的脚步。

长道两旁的梧桐叶层层叠叠,将六月底的暑气滤成清凉的绿意。两个少女的影子并肩投在砖石路上,一个步子稳些,一个走得急些,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半步。

那半步的距离,在程令仪第三次停下来不经意等她的间隙里,悄悄缩成了小半寸。

教务处门前的挂钟敲响八点。

雪栀在清辉女塾的第一课开始。

她想着,待会要给程令仪一小包茉莉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