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河沟里的血腥气黏稠得化不开,像一层无形的膜糊在口鼻之间。那年轻士兵临终前破碎的音节,如同烧红的铁钉,一字字钉进叶小瑜的脑海——“落马坡……粮食……鬼子……”

希望与死亡,被如此残酷地捆绑在一起,抛到了她面前。

“叶顾问……咱……还去吗?”周老蔫的声音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面对抉择的茫然。他看着沟里层层叠叠的遗体,又看了看叶小瑜苍白如纸却异常沉静的侧脸。

刀疤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把脸,眼神凶狠:“去!为啥不去?兄弟们不能白死!有粮食,就有活路!有鬼子……正好报仇!”

另外两个老兵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手中老旧的步枪,眼神里是同样的悲怆和一丝被绝境逼出的狠厉。

叶小瑜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冰冷的地上而有些发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传递出消息后便气绝的士兵,将他未能瞑目的眼睛轻轻阖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去。”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但不是去报仇,是去拿回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东西。”

她环视着身边这四个伤痕累累、饥肠辘辘的同伴,目光锐利:“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粮食。遇到鬼子,能躲就躲,能绕就绕,除非万不得已,不准开枪!我们要活着把粮食带回去,营地里的兄弟还在等着!”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刀疤刘眼中过于炽热的复仇火焰。他愣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叶顾问。”

生存的残酷法则

接下来的路途,变得更加沉默和谨慎。他们沿着荒芜人烟的山脊线迂回前进,避开所有可能的大路和村庄。饥饿像附骨之疽,不断啃噬着他们的体力与意志。随身携带的那点草根早已吃完,水也所剩无几。

叶小瑜感觉自己的胃已经饿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眩晕感。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周老蔫,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受伤的胳膊无力地垂着。刀疤刘不时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神因为缺水和饥饿而显得有些涣散。

这个年代,一口粮食,一口干净的水,就是最硬的道理,是能决定生死的筹码。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生存至上”。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短暂休息。叶小瑜拿出最后小半壶水,大家轮流抿了一小口,滋润一下快要冒烟的喉咙。

“还有多远?”叶小瑜问周老蔫。

周老蔫眯着眼,望着远处暮色中起伏的山峦,估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明天晌午……应该能到落马坡外围。”

明天晌午。叶小瑜的心紧了紧。营地的存粮,恐怕连三天都撑不到了。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夜里,气温骤降。五个人挤在一个浅浅的石缝里,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叶小瑜蜷缩着,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同伴们压抑的咳嗽声,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枪身的冰冷,此刻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心安。她想起了聂慎庭把它交给自己时的眼神,那里面有信任,或许,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

初探落马坡

第二天中午,他们终于抵达了落马坡外围。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叶小瑜用 borrowed来的望远镜(是从战场上一位牺牲的军官身上找到的)仔细观察着。

落马坡并非一个陡峭的山坡,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中间有一条废弃的土路穿过。望远镜里,可以看到坡地深处,依稀有十几间低矮的土坯房聚集成一个小村落。但村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炊烟,也看不到人影走动,透着一股死寂。

而在村子外围,靠近土路的地方,赫然搭建着几个临时营地!竖着的天线、架设的机枪工事、以及穿着土黄色军装、荷枪实兵巡逻的身影——是日军!人数不多,大概一个小队左右,但装备精良,扼守着通往村子和更深处道路的咽喉。

“妈的,真有鬼子!”刀疤刘压低声音骂道,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晃动的土黄色身影。

“粮食会在哪里?”叶小瑜更关心这个。她移动着望远镜,仔细搜索。村子看起来空空荡荡,不像有大量储粮的样子。日军的营地里,除了帐篷和车辆,也没有看到明显的粮垛。

“可能……在村子里,被他们占了?”周老蔫猜测道,语气不确定。

叶小瑜摇了摇头:“不像。如果粮食在村里,他们没必要在村外设卡驻守,直接占村更方便。”她回想起那个士兵临终的话——“有粮食,有鬼子”。他特意分开说,是不是意味着,粮食和鬼子的驻地,并不完全在一起?

她的目光越过日军的营地,投向村子后面那片更深的、植被茂密的山坳。那里地形复杂,易于隐蔽。

“粮食,可能藏在那片山坳里。”叶小瑜指着那个方向,“鬼子驻守在外面,既控制了道路,也看守着可能藏粮的地方。”

险境中的微光

这个判断很大胆,但他们没有其他选择。硬闯日军哨卡是自杀,唯一的希望就是绕过哨卡,从侧面山林摸进那个山坳探查。

行动定在入夜后。

等待天黑的时间格外漫长。五个人潜伏在灌木丛中,忍受着蚊虫叮咬和愈发强烈的饥饿感。叶小瑜将最后一点点水分给大家,自己只润了润嘴唇。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墨色吞噬,只有日军营地几点零星的火光在远处闪烁时,行动开始了。

周老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带着他们在黑暗的山林中艰难穿行。没有路,全靠手脚并用,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那片目标山坳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还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叶小瑜立刻打了个手势,所有人迅速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透过稀疏的林木,他们看到不远处的一小片空地上,隐约有几个人影。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是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有男有女,正围着一个新堆起的小小土包哭泣。土包前,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有,只插着几根树枝。

“俺的儿啊……你就这么走了……连口饱饭都没吃上啊……”一个老妇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令人心碎。

“娘,别哭了……小心把鬼子招来……”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低声劝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奈。

是落马坡的村民!他们竟然偷偷摸到这里来埋葬亲人?

叶小瑜心中一动。这是一个机会!

她示意其他人保持隐蔽,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尽量温和的语气朝那边开口:“老乡……别怕,我们不是鬼子。”

那几个人影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瑟缩到一起,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谁?!谁在那里?”那个年轻男人颤抖着问道,顺手抄起了一根木棍。

“我们是路过的人,想找点吃的。”叶小瑜慢慢从藏身处走出来,为了表示没有敌意,她甚至将双手微微抬起,“听到哭声,过来看看。”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几个村民。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麻木。那个哭泣的老妇人抬起浑浊的泪眼,疑惑又害怕地看着她。

“你们……是哪部分的?”年轻男人依旧警惕,手中的木棍没有放下。

叶小瑜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表明身份,只是说:“我们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队伍被打散了,没吃的了。”

她的话半真半假,但“没吃的”这几个字,显然触动了这些村民。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着。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嘶哑着开口:“没吃的……俺们也没吃的了……粮食……粮食都被鬼子抢到那边山洞里藏起来了……”她颤抖着手指,指向山坳更深处的一个方向。

“鬼子看得紧,俺们……俺们也不敢去啊……”另一个村民小声补充道,声音里满是绝望。

山洞!藏粮的山洞!

叶小瑜的心脏猛地一跳!消息是真的!粮食就在那里!

“鬼子有多少人看着山洞?”她强压住激动,低声问。

“平时就两三个……但营地离得不远,一有动静就全来了……”年轻男人说道,他看了看叶小瑜和她身后隐约可见的几个黑影,似乎下了决心,“你们……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能把粮食弄出来,分……分俺们一点行不?俺娘……俺娘快不行了……”

他的眼神里,混合着恳求、怀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叶小瑜看着眼前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同胞,又想起营地里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老兵,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如果我们能拿到粮食,一定分给你们。”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在残酷战争背景下,基于最朴素生存欲望的结盟。风险极大,希望渺茫,但他们没有退路。

耳坠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仿佛在回应着她此刻沉重而坚定的决心。夜色更深了,日军营地的火光像野兽的眼睛,在远处冷漠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