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山的秋天,风里都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卷着枯叶和沙砾,抽在人脸上生疼。你蹲在寨门旁那块风化了大半的望石后面,看着底下蜿蜒山路尽头扬起的尘土,手心在粗布裤子上蹭了又蹭,还是黏腻腻一层汗。
“少当家,”孙瘸子蹲在你旁边,旱烟杆子磕在石头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他浑浊的眼睛眯着,声音压得极低,“看旗号……错不了,是京里来的官军,领头的那位,怕不就是官家跟前那位……”他没说完,但你知道他指的是谁。赵光义,这个名字像块冰,猝不及防砸进你因穿越和丧父而浑噩的脑子里。
聚义厅里吵翻了天,几个脾气暴的叔伯脸红脖子粗,刀都拔出来半截,嚷嚷着“鱼死网破”、“撕下块肉来”。你缩在角落里,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墙角麻袋里漏出的野山药特有的土腥气,混着旁边那坛子走了味的“醋”的酸腐,还有火塘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味儿。胃里一阵空虚的绞痛,连同这身体原主残留的恐惧,还有你自己那份对未知命运的茫然,拧成一股破罐破摔的蛮劲。
“都别吵了!”
声音出来,你自己都吓了一跳,干涩,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斩截。厅里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惊疑的,不屑的,绝望的——都钉在你这个刚被推上位的“少当家”身上。
你走到那堆杂物前,拎起一根山药,又揭开那坛子“醋”嗅了嗅。山寨余粮撑不过五天,山下是铁桶般的围困。绝路。
“二叔,”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找把最利的刀。孙伯,叫两个手脚干净的婶子帮我烧水。”你顿了顿,环视一周,“再派个人,去山口喊话。”
“喊啥?”二叔瞪着眼。
“就说,”你吸了口带着尘埃和绝望的空气,“燕云十六山少当家,请山下领兵的大人,上山吃顿饭。”
死一样的寂静后,是几乎掀翻屋顶的反对和骂声。你充耳不闻,只盯着二叔。这虬髯汉子额上青筋暴起,盯着你看了半晌,终于狠狠一跺脚:“听少当家的!……去喊!”
喊话的人声音在山谷里飘,换来的是山下隐约的哄笑。你不再理会,挽起袖子,蹲在临时垒起的土灶前。山药去皮切滚刀块,蔫了的野葱分出青白,粗盐在烧热的石片上焙过。没有糖,没有酱,更没有肉。只有那坛子酸里带着馊味的“醋”。你闭了闭眼,凭着厨子对味道的本能,热锅,磕下仅有的两个鸟蛋,盛出。用刀刮尽罐底那点疑似猪油的膏体,野葱白爆香,下山药翻炒,焦边微现时,手腕一倾,将那可疑的“醋”淋了下去。
“滋啦——”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酸、焦、微甜(山药自身)的复杂气味猛地腾起,冲散了部分厅堂里的压抑。孙瘸子的烟杆忘了抽,二叔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所有人都下意识抽了抽鼻子。
锅盖盖上,小火慢焖。时间在“咕嘟”声中煎熬地爬过。日头西斜,把寨旗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歪斜的问号。山下毫无动静。就在你以为那位大人大概在营帐里笑够了,准备明日拂晓攻山时,寨门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千军万马,只有十几骑。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嘚嘚的,清晰得让人心慌。
当先一人勒马停在厅前空地上,利落地翻身下来。未着甲胄,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夕阳余晖给他周身镀了层模糊的金边,看不清具体眉目,只觉得鼻梁很高,下颌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冷硬。
他站定,目光先是掠过厅前如临大敌、刀半出鞘的山寨众人,那目光平淡,甚至有些倦怠,仿佛看的不是一群悍匪,而是路边不甚齐整的草木。然后,那目光掠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你面前那口冒着袅袅热气的铁锅上。
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味儿,”他开口,声音不算高,却有种玉磬般的清冷质地,穿透了傍晚的山风,“倒是特别。”
你手心刚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黏腻一片。你强迫自己上前半步,挡住那锅卖相实在不佳的“糖醋山药”,胡乱抱了抱拳:“山野粗食,大人见笑。”
他没应你的礼,也没看你,径自走到锅边。旁边一个亲兵立刻递上一双自带的银箸。他接过,用筷子头拨开那半扇破木锅盖。
更浓郁的蒸汽混着那股子酸香焦气,“轰”地扑了他满脸。他微微眯了下眼,似是适应那热气,然后,夹起一块裹着浓稠深褐汁液的山药。
所有山匪的呼吸都屏住了。孙瘸子张着嘴,旱烟杆子掉在地上。
赵光义看了看筷尖颤巍巍的山药块,送入口中。咀嚼。一下,两下。腮边微微动着。聚义厅里死寂,只有火塘里炭屑偶尔迸裂的“噼啪”轻响。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赞赏,也无嫌弃,平静得像只是喝了一口白水。
然后,他夹了第二块。这次快了些。
第三块。
那一小锅黑乎乎、其貌不扬的东西,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被他慢条斯理地吃下去小半。放下银箸时,与粗陶碗沿碰出清脆一响。
他这才抬眼看你。目光很深,像寨子后头那个传说中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吸走所有的光。
“少了点。”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你一愣,下意识接口:“大人……是说分量?”
赵光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你以为是错觉。“肉。”他吐出一个字,清晰,简短。
你:“……”
他不再多言,转身,玄青的衣摆划过微尘浮动的空气。“明日晌午,”走到门口,他略一停步,侧过半张脸,暮色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阴影,“本官再来。”
说完,径自出门上马,带着那十几骑,如来时一般,嘚嘚地消失在下山道的拐角。
山寨里半晌没人说话。二叔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到锅边,看着剩下的半锅山药,又看看你,眼神复杂得像见了鬼。“他……他就这么走了?还……还明天再来?”
你看着空荡荡的寨门,山风卷着尘土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余烬明明灭灭。脖颈后知后觉地沁出一层冷汗,被风一激,凉飕飕的。你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依旧稳稳握着锅铲的手。
“二叔,”你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寨里……还能找出点像样的、待客的碗盏么?”
那锅“糖醋山药”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指尖。而那位赵大人离开时说的“肉”字,和他深潭般的眼神,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这燕云十六山的秋天,好像从这一刻起,风向真的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