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是孟婆
- 今天也在替阎王收拾烂摊子
- 飞天小花猪
- 3566字
- 2025-12-29 18:39:50
脑袋里像是灌了一团陈年的、搅不动的糨糊,又沉又木,意识从很深很暗的地方浮上来,第一个感觉是冷,阴丝丝的寒气贴着皮肤往里钻,第二个感觉是吵,呜咽、絮语、铁链拖过石板的刺啦声……乱七八糟灌进耳朵。
眼皮重得抬不起,她勉强掀开一条缝。
昏惨惨的光,勉强勾勒出一个……桥的轮廓?脚下是粗糙的石板,冰凉。手里沉甸甸的,握着一个硬东西。她下意识低头,手里攥着一把……长柄汤勺?勺子沉得离谱,勺头暗沉沉,像是用了千百年的旧铜,边缘磨损得厉害。
视线再往前,是一个巨大的、架在石头灶台上的……锅?那口锅黑乎乎,大得能装下一个人,底下似乎有幽绿的火苗舔着锅底,锅沿冒着同样青绿、黏糊糊的热气。
“下一个。”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苍老,完全陌生的声音。
一个半透明、面目模糊的影子晃悠悠飘到锅边,直勾勾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手里的勺子。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胳膊自动抬起,勺子探进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里,舀起满满一勺。
手腕一翻,那勺里黏稠、暗绿、翻腾着不明块状物的汤,就递到了那影子嘴边,影子木然张口,吞咽,然后头也不回地飘过桥去,消失在更浓的雾气里。
桥很长,雾气弥漫,看不见尽头,桥面排着长长的、蜿蜒的队伍,全是那些影影绰绰、悄无声息的“人”,一个接一个,飘过来,喝汤,过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腐烂的沼泽地,又混合了陈年药渣和铁锈的腥气,熏得她脑仁疼。
手腕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舀汤,递出,收回,再舀,单调、麻木,仿佛已经这样做了几百年。
我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一点微弱的涟漪。
我叫……脑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碎片:柔软的床铺,枕头的凹陷,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床。对,我正在睡觉,在自己的床上,很安稳地睡着。
那这里……是梦?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如果那还能算大腿的话,包裹在一层粗糙、颜色暧昧的布料里,不疼,只有一种隔靴搔痒的麻木感。
不是梦?
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来,比周围的阴冷更甚。
“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再次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滚出。
她看着自己再次伸向那口大锅的勺子,这一次,她的眼睛聚焦在那翻滚的汤液上,那暗绿的粘稠液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扭动,细细长长,一节一节……
是虫子。
鼻涕虫!那种在雨后潮湿墙角常见到的、软体、黏糊糊、无壳的蛞蝓!不止一条,密密麻麻,纠缠翻滚在浓汤里,有的被煮得半透明,有的还在缓缓蠕动!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她差点把手里沉重的勺子扔出去。
这不是汤!这是一锅……一锅鼻涕虫地狱浓汤!
排队的鬼魂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木然地飘上前,张口,等待投喂。
不对!这不对!她怎么可能在煮这种东西?还给“人”喝?
她握着勺子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恶心和一种被荒谬命运攥住的愤怒。
就在她试图控制手臂,把这一勺“珍馐”泼回锅里时,旁边传来闷雷般的嗤笑声。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桥头两侧的雾气里,立着两尊高大的身影。一个顶着硕大的牛头,铜铃般的牛眼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另一个长着一张长长的马脸,嘴角咧到耳根,正发出“咴咴”的怪笑。
“嘿嘿,孟婆大人,”牛头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震得她耳膜发麻,“今儿个这汤……味道可够劲儿啊!瞧把这位新来的‘客人’‘滋养’得,魂儿都快飘不稳喽!”它用粗大的手指了指刚刚喝汤离去、身影似乎更加淡薄的那个鬼魂。
马面紧接着怪腔怪调地附和:“可不是嘛!孟婆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头一把火就烧出个千古奇汤!鼻涕虫烩孟婆汤,独家秘方,魂飞魄散……哦不,是忘却前尘,效力倍增啊!咴咴咴!”
新官上任?孟婆大人?说我?
她低头,终于看清楚自己身上穿着什么——一件样式古怪、颜色灰扑扑的袍子,袖口宽大,质地粗硬,沾着可疑的污渍。腰间胡乱系着一条辨不出原色的带子。这身打扮,配上手里这把大铜勺和面前这口煮虫巨锅……
荒谬感达到顶峰,压过了恶心和恐惧,怒火“轰”地一声直冲天灵盖,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哐当!”
沉重的铜勺被她狠狠砸在锅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黑锅里黏稠的汤液猛地溅起,几滴落在她手背,烫得她一哆嗦——那温度也透着诡异,不是灼热,而是阴寒刺骨。
“什么鬼东西!”她尖叫起来,那苍老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骇而扭曲变调,“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这锅……这锅恶心玩意是什么!”
她伸手就要去掀那口比她人还高的大锅,哪怕知道可能根本掀不动。
太欺负人了!睡觉睡得好好的,一睁眼在这鬼地方煮鼻涕虫喂鬼?!
牛头马面似乎没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猖狂,牛尾巴和马尾巴甩得啪啪响,看热闹不嫌事大。
场面一片混乱,排队的鬼魂队伍出现了一丝骚动,虽然依旧无声,但那种茫然的凝滞感被打破了,雾气翻涌得更厉害。
“放肆!奈何桥上,谁敢喧哗!”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陡然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浓厚的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撕开,一个穿着玄黑色滚红边长袍、头戴冠冕、怒目圆睁的高大身影,带着一阵阴风,猛地出现在桥头。
他身后,一黑一白两道瘦长影子无声滑出,垂手而立,戴着的高帽子上分别写着“天下太平”和“一见生财”。
阎王爷?黑白无常?
她还没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回过神,就见那阎王(姑且这么认为)目光如电,先扫过一片狼藉的汤锅和砸在地上的铜勺,然后死死钉在她身上。
“你是何人?胆敢扰乱轮回秩序!”阎王声如洪钟,震得她脑瓜子嗡嗡的。
我是何人?她也想知道!
“我还想问你们呢!”她豁出去了,指着那锅鼻涕虫汤,又指向自己身上可笑的袍子,“我好好睡着觉!一睁眼就在这儿!拿着这破勺子!煮这锅……这锅玩意儿!你们搞什么鬼!”
阎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黑脸上疑云密布。他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这个“孟婆”,气息、形貌、反应……全都透着古怪。他猛地转向身后的黑白无常:“查!立刻给本王查!今日当值孟婆是谁?此妇又是何人?!”
黑白无常浑身一颤,不敢怠慢,白无常手腕一翻,一本厚重、散发着沉沉死气的簿子出现在他手中。
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急速翻动,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背景下格外清晰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无常手中那本生死簿上,牛头马面收敛了笑容,不安地动了动蹄子,排队的鬼魂队伍凝固了,连雾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时间像被拉长了。
白无常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张惨白的、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起来。
黑无常察觉到同伴的异常,偏头看去,只看了一眼,他手中握着的锁链“哗啦”一声轻响,高瘦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大……大王……”白无常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他抬起头,看向阎王,又迅速瞟了一眼还站在汤锅边、气得浑身发抖、穿着不合身孟婆袍子的她。
“说!”阎王不耐,心头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白无常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抖着念出生死簿上的名字和记录:“苏……,女,阳……阳寿未尽,命数……九九之数,福禄双全,寿终正寝。”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雹,砸在死寂的空气中。
苏晓晚。
那是她的名字。
九九之数……九十九岁?
阳寿未尽?
“什么?!”阎王一步上前,几乎是从白无常手里夺过了生死簿,瞪大眼睛看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握着生死簿边缘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那今日当值孟婆何在?勾魂索命,索的是谁?!”阎王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劈向黑无常。
黑无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大王,今日卯时三刻,拘拿新魂一名,李王氏,女,六十八岁,于城南街头遭马车冲撞,魂魄离体……已……已引至轮回司核对……”他越说声音越低,“可这孟婆汤位前……”
话不用说完,所有人都明白了。
抓错魂了。
本该拘那个六十八岁被车撞死的李王氏,结果不知哪个环节出了惊天纰漏,勾魂索莫名其妙地捆住了正在睡梦中的、本该活到九十九的苏晓晚,还把人家直接扔到了奈何桥上,顶了孟婆的缺,拿着勺子煮了一锅鼻涕虫汤!
而她,苏晓晚,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的、正在睡觉的年轻女孩,苏晓晚,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死亡”,还“被上岗”成了孟婆!
荒谬!离奇!匪夷所思!
所有的怒火、惊恐、恶心、茫然,在这一刻被这个结论点燃、混合、爆炸!她气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血液却轰轰地往头上涌。
她猛地扯起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脏兮兮、散发着怪味的孟婆袍子,布料粗糙磨着手指。
就这?她就穿着这身可笑的、不知道哪个真·孟婆留下来的工作服,在这鬼地方站了不知道多久,煮了一锅鼻涕虫,还差点喂了鬼?
极致的愤怒让她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阴曹地府,什么阎王无常,全都被这股火烧成了背景板。
她猛地抬头,瞪着那位脸色铁青(现在可能还加点黑)的阎王爷,用尽全身力气,把所有的憋屈、愤怒、荒谬感,都吼了出来:
“那我这身怎么算?!!”
声音尖利,几乎要刺破地府昏沉的天穹,在奈何桥上空,在忘川河死寂的水面上,凄厉地回荡开去。
“还有我的阳寿!我的九十九岁!你们搞错了,就这么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