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落子无悔

而蓝莯鸢那边，她想明白了，她不要去挤那个观战圈了，太多人了！安安静静找个阴凉地待着不好吗？

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乌泱泱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三息，然后转身，向不远处一棵老槐树走去。

太挤了。

七号擂台周围少说围了上千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她懒得挤。

反正只是少看一场比赛，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与其在那里跟人肉贴肉、汗味混着脂粉味往鼻子里钻，不如找个清净地方待着。

老槐树在广场边缘，树冠如盖，浓荫蔽日，树下有几块天然形成的青石，她挑了块最平整的青石坐下，闭上眼。

她没有真的在休息。

体内的元力正在缓缓运转，沿着经脉一圈一圈地流淌。那种感觉像是溪水流过干涸的河床，温润而舒缓。

自从那次围猎裂云猞回来，她的修为便从元台二段升到了三段，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在那之后无论她怎么努力，境界都卡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试过闭关苦修，丹药辅助，甚至就连清绫也在帮她想办法，毕竟她的元力已经到了可以突破的程度，按理来说应该可以成功，结果都没用。

境界就是不动。

后来她猜测可能是那次受伤太重，这具身体又一直体弱，身体空虚，短时间内自然承受不住连升两级的压力。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伤早就养好了，亏空也补回来了，她隐约觉得，那道一直压着她的屏障，已经开始松动。

元力在体内流转的速度渐渐加快。

快了。

她能感觉到，只差临门一脚。

远处，七号擂台上。

“下一场，青云宗陆寒章，对阵……”

擂台中央，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伫立。晨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隽出尘。

他比五群岭时瘦了些，脸色也苍白了些，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眉眼间那股清风朗月般的气质，一丝一毫都未曾折损。

其实那些嘲讽、那些质疑、那些落井下石，他都知道。

回来那段时间，他经常能听到：

“那是……陆寒章？”

“青云宗首席？不是传言他修为尽废，已成凡人了吗？”

“啧，昔日天骄，如今却沦落到在这种地步，真是可怜可笑！”

诸如此类的言论，他早已听到了不下千百遍。

修炼之人神识外放，即使有些事自己不想听，也免不了声音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可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想起方才上场前，师父将他叫到一旁，

“小寒，你要记着，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恢复元脉的事。”

他点头应下。

师父的担忧他明白。

他的元脉虽然恢复了，但修为要从头开始，从元台到元清，从元清到通玄，这条路他走过一次，自然知道有多漫长。若是让有心之人知道他元脉已复，未必会给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他必须藏。

藏到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接下所有明枪暗箭的那一天。

这样一番落差，放到任何一个心志脆弱之人身上恐怕都会接受不了，唯独他，提到此事，脑海中立刻浮现的，不是别的，竟然是那道蓝色身影。

少女的冰蓝色长发被一根白丝带随意地束在脑后，对着眼前等会要写药方的纸张发呆。

那是她在思考药方时的样子。

他见过很多次。

那是在落雪院的那些日子。

自从被她从药宗偷回去后，他就被安置在落雪院的厢房里，每日换药、喝药、调息、静养。日子过得平淡如水，却也安稳如山。

她虽然外表看着冷清，实则内心却藏了一副坚硬又柔软的心肠。

偶尔那个人来的时候，她就会笑着，眉飞色舞地和那人打闹，每次都以游凌被使唤过来给他熬药告终。

一开始，他还是拘谨的，不知所措的。

虽然直觉让他很相信五群岭中那个救他一命的，镇定自若指挥众人的少女，可当他一起跟着她去到那里时，他内心依旧忐忑。

怕给她添麻烦。

怕自己辜负了她的好心。

怕自己这个外人，打乱了她原本的清净。

可没想到，那夜少年的突然到访，骤然打破了这份忐忑。

此后几日，他经常过来，有什么趣事少女会笑着跟自己分享，偶尔游凌斗嘴输了，幽怨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转过来望向他，吐出气急败坏的一句。

“陆寒章，你来说，你觉得她说得对吗?她竟然说我……!”

一般这个时候，他会选择公正的考量一下，然后选择一个客观意义上更偏向于事实的答案。

于是，他如愿收获了少女的一记眼刀，她满脸不同意，然后她喊：

“陆寒章，你还记得你是我偷过来的人吗!”

他认真点头：“记得。”

“那你还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他说话，我在实事求是。”

她更气了，对着他二人宣布，“剥夺你俩今天晚上泡温泉的权利!”

游凌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凭什么啊?!我不同意!”

“就凭这是我的院子。”

蓝莯鸢气势不减。

游凌蔫了。

而他自己呢，跟罚站似的站那不动，因为旁边的人悄悄给他传音。

游凌:没事，等晚上我偷偷带你溜进去，她每次都发现不了我。

陆寒章:不可，蓝道友已经说过了。

游凌: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就这么定了。

陆寒章:不可。

游凌：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

当晚，他还是被人劫走了，不是他不反抗，而是游凌动作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拽到了温泉边。

“你……”

“嘘！”游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让她发现。”

他无奈，只好跟着一起泡了。

温泉氤氲的热气里，游凌靠着池壁，忽然问：“你觉得我师妹这人怎么样？”

他沉默片刻，如实道：“很好。”

“就这？”

“……很好，很好。”

游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一刻，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很好”里，藏了多少说不出的东西。

当然，他也没注意到，再问完这番话后游凌眼后一闪而过的暗芒。

元脉被成功治好的那天，他心里是欢喜的。

元脉被成功治好的那天，他的确欢喜，可更多的，是不舍，伤被治好之后，就要离开了。

他其实一直相信她早有一日会成功，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又那么突然。

他收拾好行装，去向她辞行。

“蓝道友，”他站在她面前，郑重拱手，“这些日子承蒙照顾，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来日若有需要，陆某必当……”

“这么着急走干什么？”

她打断了他。

他抬头，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离别的伤感，也没有挽留的深情，只有一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正视那份平静了。

“离我闭关结束还有几天，再留下来吃几顿饭呗。”

他知道此举于礼不合，可他还是留了下来。

她说再吃几顿饭。

他就吃了那几顿饭。

吃了一顿她口中经常提到的新鲜词“火锅”，味道着实不错。

热气蒸腾中，被雾气缠绕的冰蓝色双瞳，在他眼中，竟如此清晰。

那段时间，是他几百年来，过得最为轻松快活的日子。

不是修炼有成、受人敬仰的那种快活。

只是单纯的、像普通人一样，有朋友聚在一起吃饭、一起聊天、有人陪你一起挨骂的那种快活。

那种快活，他从未尝过。

尝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

曾经他也有推心置腹之人，只是后来……

只是再来一次，他也不后悔自己曾做过的决定。

药再苦，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