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正厅,天鸿的二叔陈享年怒气冲冲。
“我们答应你不大办婚事,可也没让你换人!”
“我从来没答应娶许琴。”
“可你也没有说不娶。我们以后还怎么有脸出门,许家都跟我们陈家绝交了。许小姐一气之下离开了杭州。”
“二叔,你想想,许琴怎么可能答应做姨娘,我再娶是因为你们,无论娶谁我都不会让她做我的妻子,这个位置只能是素青的。她出门也好,多见识一下。”
“好什么,她不像你的素青,许琴没有出过国,也从没出过杭州,这下可好,一个人走了,许老爷正到处派人找。
陈享年从椅上突然起身,说道:“我去找你母亲。”
陈天鸿一把拉住陈享年,“不许去,我母亲身体不好,不再管家中事。您别拿这事烦她。如今,我娶也娶了,拒也拒了,二叔,就这样吧。”
这个家,最终还是天鸿做主,找他母亲也是没用的,若是有用,十年前也许天鸿娶的就是许琴。
陈享年只能作罢,气呼呼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陈天鸿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陈管家走到眼前,他也没察觉。
“老爷,我都交待好了。小云,啊,不,是张姨娘,我安排好了,不会委屈她的。”
“管家,我是不是错了?”
“没有错,张姨娘看着挺高兴的,您给了她家那么多钱。”
“不要约束她太多,不过尽量让她待在家里,偶尔也可出门,只是不要太张扬,别人会说闲话。”
“您不见见她吗?她叫张孤云,七八岁时就常住乡下,认识她的人不多,不会有麻烦的。”
“不必见,你们只把她当姨娘敬着,过几年放出去就是了。对了,明日我去上海,看看那边店铺的生意,也好为今年的茶铺铺路子。飞华在家你们要小心,不要让他见张姨娘。他虽然答应了,却未必会真的明白。”
“好的,老爷。”
次日,天鸿让老刘送他去火车站。临行前告诉管家,孤云回门时自己不跟去,要管家陪着,一定找个好理由。管家告诉他三天前就说好,这一层就免了。陈天鸿在火车上一直在想,自己已经做了最好的安排,除了让她担一个虚名,应该不会有别的伤害。此次去上海,除了生意上的事,还要去飞华的外祖家。他要主动告知纳妾之事,省得老人家自己打听到心生埋怨。
到上海时,已至午后,他先去店铺,一切如常,就去看望素青的父母亲。坐上黄包车,来到了法租界一幢三层的独立洋房,素青的父亲陆寅正在花园里凉亭下坐着。
“天鸿,你来了?飞华呢?”
“这次我有要事,所以未带飞华来。”
“也好,外面乱,小孩子还是少外出。只是自从素青去世后,你岳母总是情绪低沉,要是看见飞华会好一些。”
正说呢,身穿蓝色旗袍的素青的母亲黄玉走出来,看见天鸿连声喊着:“天鸿,天鸿,你来了,飞华呢?天气凉,快些进屋聊。”
“我这次来有一些事要处理,也顺便看看上海的学校,有没有飞华可以上的,总是待在家里见不到世面,孩子不会成长。”
“如此甚好,以后我们也有人说话了。你们以后就住这里,不必再找房子。这附近的中法学堂是一所法语学校,今年正在扩建,教学品质还可以,华儿可以上。为以后去法留学,奠定基础。”
“我看可以的。”
“非要去法国吗?那里……”黄玉欲言又止。
陆寅看了黄玉一眼说:“旧事莫提,和去哪里留学没关系,师夷长技以制夷,人的品性更与国度无关。”
“二老何意,我有些不明白。”
陆寅笑着说:“没什么,你岳母只是想起了素青,有此伤感。”
“让飞华去他母亲去过的地方,也可以缓解他的思母之情,他一直把素青作为精神支柱,认为他母亲是最美最有才华的女子。”天鸿解释道。
陆寅点点头:“素青在绘画方面的确有天分,这也是我们的缘分。”
黄玉听了说道:“只是她不喜欢你所喜欢的梅花,却喜桃花。”
“桃花也美,桃花更热烈。”
“艳丽的花最易逝……”黄玉喃喃地说。
“若是飞华来了这里,你可不要讲这些。”
“那是自然。”
“我每次来,都会使二老伤感。”天鸿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忍不住说道。
陆寅与黄玉齐声说:“不,不,是我们的不是,我们都该向前看。”
陆寅是上海有名的画家,专攻水墨画,擅长山水,对梅花画法更是炉火纯青,且在上海艺术专科师范学校任教。黄玉是大家闺秀,从小熟读诗书。但女儿去世后,两人一直提不起精神,如今有了盼头,自然是有些不一样。
“二老放心,我以后会常来。只是今晚还有些事,暂不住这里,明日我还要回杭州,就请二老见谅。”说着起身就要走。
陆寅与黄玉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天鸿于心不忍,却没再言语,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突然想起此行的真正目的却忘记说了,想返回,怕一句话讲不明,又惦记着有事,便没再转身。
来去匆匆,波澜才起,却又被迫暂停,陆寅夫妇连着几声叹气落在陈天鸿的身后。
陈天鸿没有再坐黄包车,徒步向对面一个胡同走去,穿过胡同到了另一条宽广的街道,这里依然是法租界。他进了路边一个书店,跟柜台里的人对视一下,即上了二楼。
二楼已有十几个人在坐,有陈天鸿认识的,也有不识的。
一个人站起来说:“一个月前的二七惨案,对工人运动造成很大打击,十几日前,旅欧中国少年共产党在巴黎召开临时代表大会,改组为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我们这里坐的,也都是在法国留过学的,要积极响应,为国家寻找出路。”
“以后这个云中书店就是我们云中同学会在上海的联络点。这里有我从BJ带回的《新青年》杂志,请各位传阅。”
“你们都是共产党员吗?”一个年轻一些的,站起来说道。
在座的都摇头。
“那我们在这里只能聊天吗?总要有指导思想。”
“已经有人给我们领路了,看我们走哪条路。”
“《新青年》就是我们的风向标。”
“还有孙中山先生领导的革命也值得关注。”
陈天鸿没发表意见,他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聚会。在法国时江风就鼓励他参与,他拒绝了,他要学习,在法国学习经济管理之道。然而这十年所经历的事,令他迷惘徘徊,此次主要受同学之邀而来。手中的这本《新青年》短短的几行使他震撼,他似乎看到了一束阳光,好似他和儿子站在桃花里看到的那束。
深夜,陈天鸿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这入夜后的上海,确实比杭州的街道热闹,似乎这个国家并没有在经历着苦难。
“素青,素青,如果你还在多好。我们可以一起寻找出路,一直相互陪伴,相互鼓励。有你在,飞华也不会如此孤僻。”
陈天鸿的思绪飘向很远很远的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