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听

后来夏惕安才知道,那个女生住在他家楼上。

不是正楼上,同一栋楼。他住六楼,她住七楼。楼梯间那盏永远不亮的灯泡,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公共财产。

第二周的周五早上,他又见到了她。

他背着书包下楼,在2楼和3楼之间的拐角,撞见她手里拿着一袋豆浆,慢吞吞地喝。

“早。”她说。

语气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早。”

“鞋带系好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好了。今天系得很好,蝴蝶结端端正正。

“系好了。”

“那就好。”她没看他,继续喝豆浆,“昨天那个死疙瘩,我自己剪了半天才剪开。”

他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不直接解?”

“解不开。”

他差点笑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但那个频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叫佟光年。

是他在家属院住了十六年,从来没说过话的邻居。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一起上下学。

不是约好的。就是时间撞上了,就一起走。她走路很快,他跟在旁边,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她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人为什么要系鞋带?”

“……为了防止摔倒?”

“不对。是为了让人有机会蹲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蹲下来干嘛?”

“看蚂蚁。”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有一次,他考试考砸了。

不是一般的砸。

是那种——妈妈会沉默、沉默比骂人更可怕的那种砸。

他没有回家。

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人往后仰,看天。

沉城的夏天,天黑得晚。

六点钟的天还是亮的,蓝得不像真的。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又种蘑菇。”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天,看了很久。

“我妈会失望的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她就我这么一个。”

“嗯。”

“你嗯什么嗯。”

她转过头看他。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笑,又不像。

“我在听。”

他愣了一下。

她就坐在那里,等他继续说。

他没再说。

但他觉得,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把这个感觉放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他在楼梯拐角等她。

她冲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袋豆浆。

“早。”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

“你怎么知道?”

“你主动说早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笑。但喝豆浆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