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夏惕安才知道,那个女生住在他家楼上。
不是正楼上,同一栋楼。他住六楼,她住七楼。楼梯间那盏永远不亮的灯泡,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公共财产。
第二周的周五早上,他又见到了她。
他背着书包下楼,在2楼和3楼之间的拐角,撞见她手里拿着一袋豆浆,慢吞吞地喝。
“早。”她说。
语气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早。”
“鞋带系好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好了。今天系得很好,蝴蝶结端端正正。
“系好了。”
“那就好。”她没看他,继续喝豆浆,“昨天那个死疙瘩,我自己剪了半天才剪开。”
他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不直接解?”
“解不开。”
他差点笑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但那个频道,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叫佟光年。
是他在家属院住了十六年,从来没说过话的邻居。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一起上下学。
不是约好的。就是时间撞上了,就一起走。她走路很快,他跟在旁边,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她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人为什么要系鞋带?”
“……为了防止摔倒?”
“不对。是为了让人有机会蹲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盯着前面的路,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蹲下来干嘛?”
“看蚂蚁。”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有一次,他考试考砸了。
不是一般的砸。
是那种——妈妈会沉默、沉默比骂人更可怕的那种砸。
他没有回家。
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书包放在脚边,人往后仰,看天。
沉城的夏天,天黑得晚。
六点钟的天还是亮的,蓝得不像真的。
然后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
“又种蘑菇。”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天,看了很久。
“我妈会失望的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她就我这么一个。”
“嗯。”
“你嗯什么嗯。”
她转过头看他。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像笑,又不像。
“我在听。”
他愣了一下。
她就坐在那里,等他继续说。
他没再说。
但他觉得,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只是把这个感觉放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他在楼梯拐角等她。
她冲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是那袋豆浆。
“早。”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
“你怎么知道?”
“你主动说早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笑。但喝豆浆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就一下。
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