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隅

深秋的北风裹挟着成片枯黄的梧桐落叶,狠狠拍打在高三教学楼西侧的玻璃窗上,发出一阵沉闷又杂乱的噼啪声响。铅灰色的云层厚厚铺满整片天空,把本该透亮的午后日光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整个教室都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暗光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距离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讲台上戴着黑框眼镜的数学老师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复杂的圆锥曲线大题,粉笔在黑板上飞速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公式与坐标曲线,粉笔灰簌簌往下落,飘在浑浊的空气之中。

教室里绝大多数同学都埋着头,笔尖在习题册上飞快演算,偶尔有人小声交流解题思路,细碎的说话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喧闹嘈杂的日常。可这些鲜活热闹的所有声响,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林知晚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实又冰冷的隔音玻璃,模糊、遥远,没有半分真实感。

她整个人深深陷在老旧的课椅里,脊背微微佝偻,脑袋一直低着,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下来,完全遮挡住整张脸庞。宽大的蓝白色校服长袖刻意往下拽了又拽,严严实实地盖住整条手腕,连一点肌肤都不肯露在外面。她两只手都放在空荡荡的桌肚之中,右手纤细的指尖,正一遍又一遍用力抠着一张随手撕下来的空白草稿纸,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抠得破烂卷曲,细小的纸屑不断从指缝簌簌掉落。

林知晚已经患上重度抑郁症整整两年零三个月了。

她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大哭大闹的那种病人,没有动辄崩溃嘶吼的场面,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性格过分安静、不爱说话、不合群的普通女生。班里同学提起她,大多只会评价一句,林知晚性子太闷了,整天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很难打交道。就连各科任课老师,也习惯性忽略坐在最后一排的她,课堂提问永远绕开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女孩,仿佛她只是摆放在教室角落,一件不会出声的静物。

没有人知道,日复一日里,她都在自我精神的深渊里反复拉扯、挣扎。没有剧烈的痛苦爆发,只有绵延不绝、浸透骨髓的麻木与空洞。清晨醒来没有期待,夜晚入睡没有安稳,活着是一件疲惫又煎熬的事情,可她又没有彻底放弃一切的勇气,就这么不上不下,悬在荒芜的半空里,日复一日消耗自己。

课桌抽屉最内侧,稳稳放着一小瓶精神类的处方药,每天早晚她都会按时吃下两粒,药片只能勉强稳住她濒临失控的情绪,却填不满心底巨大的空洞。很多个深夜,她独自坐在自家阳台漆黑的角落里,望着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脑子里全是消极灰暗的念头,一遍遍否定活着的全部意义。她厌恶自己敏感脆弱的性格,厌恶自己一点小事就低落崩溃,厌恶自己浑身散发着阴郁的负能量,更厌恶这样残破不堪、满身瑕疵的自己。

数学课讲到重难点部分,老师重重敲了敲黑板,提醒全班同学集中注意力,不少走神的学生猛地回过神,只有林知晚依旧一动不动,眼神放空落在桌肚的地面上,思绪早就飘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常常在想,如果自己从来没有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过得更加轻松自在。父母生意繁忙,平日里和她交流寥寥无几,只负责充足的物质开销,从不会静下心问问她到底开不开心;班里的同学对她敬而远之,觉得她太过孤僻阴郁,靠近只会觉得压抑。她就像一株生长在阴暗墙根下的野草,得不到阳光,也不敢奢望被人好好珍视。

下课铃骤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紧绷安静的氛围。老师放下粉笔简单叮嘱几句作业,便抱着教案快步走出教室。一瞬间,整间教室彻底沸腾起来,男生们立刻起身勾肩搭背商量着去篮球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聊着最新的八卦、新款衣服和热播剧集,走道上人来人往,嬉笑打闹声此起彼伏。

唯有林知晚,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没有收拾书本,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周遭所有的热闹喧嚣,都和她毫无干系,她固守着自己狭小又封闭的一方角落,拒绝一切外界的靠近。

几道轻快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停在了她的课桌旁边。

林知晚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不用抬头,她也清楚来人是谁。

江逾白。

是她从小一同长大,相伴十六年的青梅竹马,也是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暗恋了整整八年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平整的同款校服,身形挺拔清瘦,眉眼温润俊秀,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带着一点浅浅柔和的弧度。他是整个高三年级公认的风云人物,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格温和有礼,待人包容大方,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几乎没有人不喜欢他。阳光、耀眼、前程坦荡,所有美好的词汇堆砌在他身上都毫不违和。

他就像高悬在晴空之上的暖阳,光芒万丈,被众人簇拥喜爱;而自己是蜷缩在阴暗角落,常年不见天光的青苔。两人明明从小一同长大,家境相当,如今却像是活在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里。这份悬殊的差距,时时刻刻提醒着林知晚,她心底那点隐秘的爱恋,是多么不自量力、荒唐可笑。

“又一节课趴着发呆,中午午休也没睡一会儿?”

江逾白微微弯腰,俯下身,压低了音量,温和的嗓音精准穿透包裹着林知晚的层层阴霾,轻轻落在她耳边。他没有伸手去触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埋下去的脑袋,目光里盛满旁人完全察觉不到的心疼与忧虑。

整整两年,从林知晚确诊抑郁症那天开始,他就默默守在她身边。他亲眼看着往日里会蹦蹦跳跳跟在自己身后、叽叽喳喳分享琐事的小丫头,一点点变得沉默寡言,慢慢把自己层层封闭起来。他偷偷看过她藏在抽屉里的药瓶,见过无数个深夜,她家阳台亮起的微弱灯光,清楚知晓她独自熬过多少个崩溃难眠的夜晚。他不敢太过激进贸然闯入,生怕刺激到本就极度敏感脆弱的林知晚,只能选择用最缓慢、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靠近,耐心等待她愿意主动打开心门。

林知晚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颤,一双清澈却空洞无神的眼眸望过去,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没有丝毫神采,苍白的脸颊缺少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孱弱又单薄。她嘴唇轻轻翕动,只用极其微弱的音量,吐出简简单单一个字:“嗯。”

简单一个字,耗尽了她全部开口说话的力气。

江逾白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阵阵翻涌。他从侧边校服口袋里拿出一颗奶白色包装的牛奶硬糖,糖身在口袋里揣了许久,带着他掌心温热的温度,轻轻放在林知晚摊开的空白作业本正中央。

这是林知晚孩童时期最钟爱的奶糖口味,从小到大,只要她心情不好闹别扭,江逾白就会拿出这颗糖哄她。哪怕如今她深陷抑郁泥潭,少年依旧保持着这个坚持了十几年的习惯。

周围不少注意到两人动静的同学,纷纷停下闲聊,悄悄侧目观望,几声小声的起哄细碎地飘过来。

“你看江逾白又给林知晚送糖了,天天都不落下。”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果然不一样,也就江逾白愿意天天围着这个闷葫芦转。”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什么样的女生找不到,偏偏一直迁就林知晚。”

这些轻飘飘的议论声,一字不落钻进林知晚耳朵里,强烈的自卑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瞬间绷紧身子,下意识想要立刻推开这份温柔。旁人的议论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破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暗恋心事,也时刻提醒她,自己根本配不上江逾白毫无保留的偏爱。

她指尖紧紧蜷缩,轻轻推了推桌沿那颗奶糖,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懦与闪躲:“你不要再总给我带糖了,大家都会胡乱猜测议论的,对你影响不好。”

她太清楚旁人暗地里是怎么看待他们二人的搭配。所有人都觉得江逾白完全没必要耗费心思,守着一个性格阴郁、满身负能量的自己。长久深陷抑郁的自我否定,让她根深蒂固地认定,自己是一个只会拖累别人的累赘。江逾白越是温柔体贴,她心里就越发惶恐不安,总觉得这份美好迟早会消散,与其日后彻底失去,不如趁早主动远离。

江逾白没有任由那颗糖果被推回来,指尖轻轻按住糖纸,眼神认真又坚定,语气从容淡然,丝毫不在意旁人闲言碎语:“随便别人怎么议论。我给从小护到大的小姑娘带几颗糖,理所应当,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

一句轻飘飘的“从小护到大”,重重撞在林知晚的心口,酸涩之中猛地泛起一丝微弱又卑微的甜。这份甜格外短暂,仅仅持续一秒,巨大的自我怀疑就再次席卷而来。她垂下视线,不敢和江逾白温润真挚的双眼对视,害怕深藏多年的暗恋心事,会从自己慌乱的眼神里彻底暴露出来。

“我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林知晚咬了咬下唇,刻意冷淡地拒绝,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情绪一直很不稳定,随时都会低落崩溃,身上全是负面情绪,长时间和我相处,你迟早会被我影响拖累。你应该多跟开朗活泼的同学来往,不要总浪费时间停留在我这里。”

她鼓足勇气,把心底埋藏无数个日夜的真心话全盘说出。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满身弊病,抑郁带来的反复内耗、敏感多疑、间歇性厌世,都是很难治愈的顽疾。她不愿意把满心欢喜、前途光明的江逾白,拖进自己漆黑无望的深渊里。

江逾白微微蹲下身,彻底和坐着的林知晚保持平视角度,周遭喧闹的环境仿佛彻底隔绝,他专注地望着女孩苍白憔悴的脸庞,喉结微微滚动,压抑着心底隐忍多年的暗恋情愫。他喜欢林知晚,不是同情,不是青梅竹马习惯性的照顾,是从年少懵懂时就扎根心底的心动,看着她一步步坠入黑暗,他每一天都在煎熬。

“知晚,你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累赘。”江逾白放轻语调,温柔得足以抚平焦躁,“这两年你夜里失眠,独自坐在阳台发呆,悄悄躲在房间吃药,压抑情绪偷偷掉眼泪,所有事情,我全都清楚。我没有对外透露半个字,是害怕你紧绷许久的防备彻底崩塌。”

林知晚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错愕慌张。她一直刻意伪装,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平淡安静的外表,极力掩藏自己发病时的狼狈与绝望,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江逾白早就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长久独自硬扛的委屈瞬间涌上喉咙,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水光慢慢氤氲起来。

“每次深夜,我站在自家阳台,看见你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窗边发呆,我恨不得立刻敲开你家房门,进去陪着你。”江逾白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与心疼,“可我太了解你了,你极度缺乏安全感,抗拒别人贸然闯入你的世界,我只能一点点慢慢来,不敢逼你分毫。”

林知晚攥紧了校服衣角,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明明有那么多性格阳光大方的女孩子主动靠近你,你完全可以选择她们,为什么偏偏执着守着我?我一身毛病,心理病态,根本不值得你花费这么多心思。”

长久的暗恋让她格外自卑,她觉得自己配不上少年干干净净的喜欢。

江逾白伸出手,动作克制又轻柔,小心翼翼拂开遮挡住她眉眼的散乱碎发,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发丝,没有触碰她的肌肤,充分顾及她所有的敏感抵触。

“傻瓜,在我这里,你永远值得所有温柔与偏爱。”他望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你可以不开心,可以整日低落,可以任由自己陷在阴郁里,不必强迫自己迎合世界,不必逼自己强行开朗。就算你一直走不出这片黑暗,我也会稳稳守在外面,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窗外萧瑟的秋风持续吹拂,吹动教室窗帘轻轻晃动,灰暗天光落在两人身上。林知晚心里荒芜沉寂了许久的土地,因为少年这番笃定的告白,悄悄钻出一点柔嫩的新芽。暗恋带来的甜蜜,夹杂着抑郁症源源不断的自我拉扯,又甜又虐,明明贪恋这份温暖,却时时刻刻想要退缩逃离。

江逾白看着女孩强忍泪水、狼狈隐忍的模样,温柔又偏执地许下承诺:“林知晚,不用急着变好,不用强迫自己拥抱阳光。你的所有阴暗、脆弱、崩溃,我全都接纳。漫漫长夜很难熬,没关系,往后每一段黑暗路途,我都陪你一起走。”

林知晚低头凝视着桌上那颗温热的奶糖,鼻尖酸涩难忍,大颗的泪珠终于挣脱束缚,安静地砸在洁白的作业本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她被困在抑郁织就的无边荒隅之中,孤独漂泊许久,而江逾白,是历尽千难万险,主动奔赴而来,愿意借她一点人间全部温柔的人。她藏了八年的暗恋,在这一刻,汹涌翻涌,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