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年前,我帮助了一个人,从此这个人成为了我的梦魇。

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终将被现实打破。

从床上坐起,漆黑的房间里一片寂静,身旁是他,更是恶魔。

“你在干嘛?”五年前一声疑问开启我们之间的羁绊。两根红线纠纠缠缠,明亮到暗淡,再到“笙笙,别离开我,你也离不开我的,离了我,谁保护你啊。”

时光回溯,杭城的天总是阴晴不定,伞永远是包中必备。阴云密布的天,行人匆匆忙忙,我就是在此时遇见的裴郁,人如其名,他身上总有种缠绕的阴郁。他此时正蹲在石子小径边。

一个村里出了名的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在家人的耳濡目染下,不觉对他产生了近乎怜悯的情感。把他带回家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相差无几的岁数,他的身躯是如此瘦小,竟比我还小了两圈。

时间还是夏季,粘稠的空气伴随着水汽,萦绕在身边。家里冰着绿豆汤,给他端了一碗就开始套话,那会实在好奇他的处境,而如今他就算侧躺在我身侧,我也无法有一丝反应。

一个人人可欺,身世坎坷的同龄人。童年时很难不对此产生好奇,当时的心智也让我无法知晓,一次讲述会揭开别人结痂的伤疤。

当时他的反应给了我他不痛的错觉,但当时的感受是,怎么会不痛呢。遇上像父亲安慰我时一样,我把手放在他泛黄的头发上,手腕发力左右晃动,很轻没有弄乱他的头发。

而现在,他的脸贴在我手上,像小狗一样,祈求我怜悯他的童年。位置调换,应该渴望得到怜悯的人应该向神明祈求,而不是人民。

那次之后,我时常带他来家中,以多一个玩伴为由,家中多了双筷子。他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因为就算这是我超乎常理的要求,爸妈也破天荒地答应了。

我们相熟,在学校也相约考入一个班。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混球一般的男同学往他手上扎铅笔。“你们在干什么?”听到我这声问话,经验尚浅的混球一溜烟的散了,我还记得他抬头看我的眼神,湿漉漉的,有太多道不清说不明的话。

但混球终归是混球,谣言四起。但谣言是谣言不是吗?我永远坚信清者自清。

虽然我是因为裴郁而受流言侵扰的,但他作为受害的另一方,没有什么罪过。让受害者承担一切后果是强盗行为。

时光飞逝,中考结束。裴郁不再是那个瘦小的豆芽菜了,我养着他呢,其实不然,是他自己争气,拿的奖学金和比赛奖金数不胜数,好在他爸妈虽然不管他,但也不至于把他的奖金抢了去。

他现在很漂亮,因为总是不见阳光,就算是来我家,也只会待在书房,教我题目,古板。我那时候经常这么说他,但细心。一次次的演算,看不懂就再细化,再看不懂就把知识点夹杂在题目里,直到我懂为止。

他的校服拉链下拉,脖颈处可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深褐色的发梢乖顺地垂在眉骨上方,很欲,符合很多女生对校园文男主的幻想,其中包括我。

我看着他越来越受欢迎,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好下去,永远永远。

但我忘记了,人心会变的,他也是。

课业的难度在增加,而他的耐心在减少。如果我没有享受过那些待遇,我便也不会记怀,但偏偏我已经享受过了。如果未曾感受过幸福,那再苦的黑暗我也可以忍受。

但这不是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千千万万的稻草之一。

信息课上,他作为编程社的社长如鱼得水,也因此有了特例。他有新任务,可惜了和他同组的女生只能自己完成任务了。

哪怕是超纲的任务,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完成,他有这样的资本,可惜我没有。

见他完成任务后百无聊赖,我便让他过来帮帮忙,救救我们两个臭鱼烂虾。

这是件小事,可惜只要接一根短线并点上火,就会有炸弹一般的威力。

“呜啊啊啊啊啊”跟他同组的女生哭了,青春期的个人英雄主义瞬间充斥着同学们的大脑,不旋片刻,无数的手指向我,无数不忿的目光看着我。

“绿茶”

无数污言秽语涌向我,我无助,彷徨,用不安的眼神看着裴郁。

我记得那个回传给我的眼神,比那天的泪眼更加简单。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和置身事外的轻松。

我的双睫轻颤,我没有错,我没有错……还是我错了?可我错在哪了?

仿佛有个大手摁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呼吸无比困难。我尝试说话,但喉咙变成了老旧废气的风箱,不断漏着气,我挣扎。

就像被抽走了脚下的大理石板,身体在原地,但魂已经开始下坠,没有人伸出援手。

教室的条带灯光在地板上闪出刺眼的光,水光模糊了一切。

但我没有错。眼神恢复清明,声线里依旧带着颤抖,抬手示意老师处理这件事。

真理站在公道一方,但人心是偏的。

裴郁漂亮,很多人喜欢他。有多少人喜欢他,就有多少人看我不爽。

我在疏远裴郁,而他也欣然接受我的远离。

但我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好转,走廊的指指点点,身后的辱骂,再怎么骄傲明媚的人也会被这些声音击垮,最终患上中度抑郁。

此后无数次勾勒公平的影子。直到恍然觉察踏破云端俯瞰一切时发现公平的底色原是不公。

我转学了,但状态没有好转,无法入睡,无法集中注意力。多年前的善意成了现在最锋利的回旋镖,刺中我发酸肿胀的心。

语言暴力留下的伤口是隐形的,但又比世上大部分伤口更难愈合,就像无声的硫酸。日复一日的灼烧着腐蚀着一个人的心。

我不再无所不能,不再坚强。我畏惧每个人的言语,警惕每一个回答,害怕我的行动再次遭到抨击。

我让沉默成为铠甲。但内里早已被言语肢解,像一块反复刮擦的镜子,表面的涂层被一点点刮下,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我已经不清楚我是谁了。

只要静下来,脑中就无限次地播放曾经的一切,我想忘记,但无能为力。

搬家了,家里不再是温馨的寒暄,而是骇人的寂静,空气沉甸甸的压在肩上,无力感把我一点点拖向深渊。

我把自己封锁着,厌恶着一切,然后厌烦了自己。

自暴自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