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死在赵金枝怀里,双眼还睁着。
尸体被抬走后,府里便传出了许多说法。
有人说赵金枝抱着尸体笑了整整一炷香,也有人说她把腕上的金镯子往秋菊手上套,嘴里一直念着。
“给你,都给你。”
等尸体抬出二房院门,赵金枝手上的金镯子已经不见了。
顾承奕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站在二房门前,吩咐守门的人。
“封院,上锁。留两个粗使婆子隔着窗户送饭送水,其他人不许进出。”
铁索扣上院门,锁头落下的声响传到夜里。
木门后,赵金枝的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听得守门婆子脸色发白。
接下来的三天,顾承奕没有睡过整觉。
白天,他要安排人照看大奶奶,还要处理赵金枝留下的事情。
到了夜里,顾承奕便坐在三房正屋的床前。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沈春禾额头上的湿布也换了许多条。她烧了三天,中间退过一回,半夜又烧起来。
昏睡时,她嘴里来来回回只有几句话。
“饿……”
“别打……”
“三爷……”
贺知安来过两回。
第二回站在门口看见顾承奕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了一句。
“老太太明天晌午到。”
顾承奕应了一声,拧干帕子,继续擦沈春禾手腕上的血痂。
第三日晌午,顾家前厅传出瓷片落地的脆响。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堂中,满头银发被发簪带得散了几缕。
“谁给她的胆子!”
她早上进府时,看见二房院门被铁索锁住,大房正屋的门板上留着斧头劈过的痕迹,后院牛棚地上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整座顾府都乱了。
顾承奕站在堂中,衣领仍然整齐,眼下的青黑却遮不住。
“是儿子做的主。”
老太太拐杖敲了敲地面。
“你?”
顾承奕抬眼,逐项说清楚。
“二嫂越权封锁大房,导致大奶奶断粮昏厥。她又指使下人对翠竹用刑,把人关进沈家坳的废屋。牛棚断水断食七日,她想让里面的人和牲口一起死。”
“证人都在。翠竹现在由贺知安安置在城东医馆,大奶奶已经请郎中看过。碧玉双腿骨折,要卧床三个月。”
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关心的不是赵金枝,而是顾家的颜面。
“铁索封院是我才能下的令。你凭什么越过我?”
“儿子知道规矩。”
顾承奕站得笔直,语气没有变化。
“可儿子若是不封院,您回来时见到的就会是棺材。”
老太太握住拐杖,嘴唇动了几下。
顾承奕继续开口。
“秋菊已经死了。她被牛角顶穿腹部,当场断气。那头牛饿了多日,二嫂断掉牛棚的粮水,就是想借牲口杀人。”
前厅里没人再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坐回太师椅。
“人命呢?”
“沈春禾还活着。烧了三天,今天早上退了。”
老太太看了顾承奕许久,脸上的怒气慢慢压了下去,剩下的情绪谁也分不清。
她抬了抬手。
“二房的事,你既然已经处置了,就先这样。”
顾承奕躬身,转身往外走。
老太太在身后叫住他。
“承奕。”
顾承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守了她三天?”
“这是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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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沈春禾被胃疼醒。
她蜷在床上缓了半天,才睁开眼。
头顶挂着暗红色床幔,上面织着细密花纹。屋里的松木香很干净,和柴房的霉味完全不同。
沈春禾撑着床铺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
她低头看去,身上的衣裳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素色棉衫。身下的褥子也是细棉的,床角绣着顾家的暗纹。
这是三房正屋。
也是三爷的床。
沈春禾立刻掀开被子。
脚踝缠着白布,伤口还渗出浅褐色的血水。她顾不得疼,扶着床沿往下挪,膝盖碰到床框,身子便朝地面倒去。
她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她只是顾家的下人,睡在三爷床上的事若是传出去,怎么也解释不清。
沈春禾撑住床沿,正要跪下,门帘被人掀开。
顾承奕大步进来,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抱回床上。
沈春禾后背落在褥子上,胃里的疼意跟着重了些。她抬头看见顾承奕那张几日未睡的脸,下巴上已经冒出青色胡茬,嘴唇干裂。
“干什么?”
沈春禾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三爷,奴婢不该……”
“闭嘴。”
顾承奕拉过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伤口还没好,你往地上跑什么?”
沈春禾眼眶发红,手指抓住被角。
“三爷,我不能睡您的床,府里有规矩。”
“规矩?”
顾承奕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的命差点丢在顾家的规矩里,现在还提这个?”
沈春禾低下头,没有再出声。
顾承奕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把命养回来再说。伤好之前,这张床你就睡着。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门外响起脚步声。
春桃端着漆盘进来,盘里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萝卜丝。
看见沈春禾醒着,春桃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春禾姐!”
她将漆盘放到小几上,扑到床边,眼泪很快落了下来。
沈春禾扯了扯嘴角。
“别哭了。那天夜里的水,我记着。”
春桃抹着脸,摇头哭道。
“都怪我。我要是早点把翠竹的事告诉你,你就不用……”
“翠竹呢?”
沈春禾撑着床铺坐起。
“她还活着吗?”
春桃嘴唇动了动,视线落到顾承奕身上,没敢继续。
顾承奕看了她一眼。
春桃赶紧低下头擦泪。
“春禾姐,你先吃东西。我先出去。”
她放下漆盘,匆匆退到门外。
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顾承奕和沈春禾。
沈春禾盯着那片晃动的帘子。
“三爷,翠竹到底怎么样了?”
“活着。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已经安置好了。”
顾承奕说完,走到小几旁端起白粥。
他舀了半勺,低头吹了吹,随后将汤匙递到沈春禾唇边。
沈春禾看着眼前的汤匙,没有动。
顾承奕的手还停在那里。
她抬眼看了看顾承奕,又看向那勺白粥。
“三爷,你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