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喂我

秋菊死在赵金枝怀里,双眼还睁着。

尸体被抬走后,府里便传出了许多说法。

有人说赵金枝抱着尸体笑了整整一炷香,也有人说她把腕上的金镯子往秋菊手上套,嘴里一直念着。

“给你,都给你。”

等尸体抬出二房院门,赵金枝手上的金镯子已经不见了。

顾承奕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他站在二房门前,吩咐守门的人。

“封院,上锁。留两个粗使婆子隔着窗户送饭送水,其他人不许进出。”

铁索扣上院门,锁头落下的声响传到夜里。

木门后,赵金枝的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听得守门婆子脸色发白。

接下来的三天,顾承奕没有睡过整觉。

白天,他要安排人照看大奶奶,还要处理赵金枝留下的事情。

到了夜里,顾承奕便坐在三房正屋的床前。

铜盆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沈春禾额头上的湿布也换了许多条。她烧了三天,中间退过一回,半夜又烧起来。

昏睡时,她嘴里来来回回只有几句话。

“饿……”

“别打……”

“三爷……”

贺知安来过两回。

第二回站在门口看见顾承奕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了一句。

“老太太明天晌午到。”

顾承奕应了一声,拧干帕子,继续擦沈春禾手腕上的血痂。

第三日晌午,顾家前厅传出瓷片落地的脆响。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堂中,满头银发被发簪带得散了几缕。

“谁给她的胆子!”

她早上进府时,看见二房院门被铁索锁住,大房正屋的门板上留着斧头劈过的痕迹,后院牛棚地上还有大片干涸的血迹。

整座顾府都乱了。

顾承奕站在堂中,衣领仍然整齐,眼下的青黑却遮不住。

“是儿子做的主。”

老太太拐杖敲了敲地面。

“你?”

顾承奕抬眼,逐项说清楚。

“二嫂越权封锁大房,导致大奶奶断粮昏厥。她又指使下人对翠竹用刑,把人关进沈家坳的废屋。牛棚断水断食七日,她想让里面的人和牲口一起死。”

“证人都在。翠竹现在由贺知安安置在城东医馆,大奶奶已经请郎中看过。碧玉双腿骨折,要卧床三个月。”

老太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关心的不是赵金枝,而是顾家的颜面。

“铁索封院是我才能下的令。你凭什么越过我?”

“儿子知道规矩。”

顾承奕站得笔直,语气没有变化。

“可儿子若是不封院,您回来时见到的就会是棺材。”

老太太握住拐杖,嘴唇动了几下。

顾承奕继续开口。

“秋菊已经死了。她被牛角顶穿腹部,当场断气。那头牛饿了多日,二嫂断掉牛棚的粮水,就是想借牲口杀人。”

前厅里没人再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坐回太师椅。

“人命呢?”

“沈春禾还活着。烧了三天,今天早上退了。”

老太太看了顾承奕许久,脸上的怒气慢慢压了下去,剩下的情绪谁也分不清。

她抬了抬手。

“二房的事,你既然已经处置了,就先这样。”

顾承奕躬身,转身往外走。

老太太在身后叫住他。

“承奕。”

顾承奕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守了她三天?”

“这是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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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清晨,沈春禾被胃疼醒。

她蜷在床上缓了半天,才睁开眼。

头顶挂着暗红色床幔,上面织着细密花纹。屋里的松木香很干净,和柴房的霉味完全不同。

沈春禾撑着床铺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

她低头看去,身上的衣裳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素色棉衫。身下的褥子也是细棉的,床角绣着顾家的暗纹。

这是三房正屋。

也是三爷的床。

沈春禾立刻掀开被子。

脚踝缠着白布,伤口还渗出浅褐色的血水。她顾不得疼,扶着床沿往下挪,膝盖碰到床框,身子便朝地面倒去。

她不能继续躺在这里。

她只是顾家的下人,睡在三爷床上的事若是传出去,怎么也解释不清。

沈春禾撑住床沿,正要跪下,门帘被人掀开。

顾承奕大步进来,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抱回床上。

沈春禾后背落在褥子上,胃里的疼意跟着重了些。她抬头看见顾承奕那张几日未睡的脸,下巴上已经冒出青色胡茬,嘴唇干裂。

“干什么?”

沈春禾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三爷,奴婢不该……”

“闭嘴。”

顾承奕拉过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伤口还没好,你往地上跑什么?”

沈春禾眼眶发红,手指抓住被角。

“三爷,我不能睡您的床,府里有规矩。”

“规矩?”

顾承奕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的命差点丢在顾家的规矩里,现在还提这个?”

沈春禾低下头,没有再出声。

顾承奕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把命养回来再说。伤好之前,这张床你就睡着。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门外响起脚步声。

春桃端着漆盘进来,盘里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萝卜丝。

看见沈春禾醒着,春桃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春禾姐!”

她将漆盘放到小几上,扑到床边,眼泪很快落了下来。

沈春禾扯了扯嘴角。

“别哭了。那天夜里的水,我记着。”

春桃抹着脸,摇头哭道。

“都怪我。我要是早点把翠竹的事告诉你,你就不用……”

“翠竹呢?”

沈春禾撑着床铺坐起。

“她还活着吗?”

春桃嘴唇动了动,视线落到顾承奕身上,没敢继续。

顾承奕看了她一眼。

春桃赶紧低下头擦泪。

“春禾姐,你先吃东西。我先出去。”

她放下漆盘,匆匆退到门外。

门帘落下,屋里又只剩顾承奕和沈春禾。

沈春禾盯着那片晃动的帘子。

“三爷,翠竹到底怎么样了?”

“活着。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已经安置好了。”

顾承奕说完,走到小几旁端起白粥。

他舀了半勺,低头吹了吹,随后将汤匙递到沈春禾唇边。

沈春禾看着眼前的汤匙,没有动。

顾承奕的手还停在那里。

她抬眼看了看顾承奕,又看向那勺白粥。

“三爷,你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