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樟树林那天起,“一起考A大”就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苏晚把“A大”两个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笔袋内侧。每天早上拉开笔袋,第一眼就能看见。她算过,按她目前的排名,再提三十分,有希望摸到A大往年的投档线。三十分,分摊到六科,每科提五分。
她在错题本扉页写了个公式:5×6=A大。
写完自己看着乐了半天,又觉得太傻,想撕掉,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着。她告诉自己,这叫目标拆解法,跟傻不傻没关系。
她不知道的是,江屿也在熬夜。但他熬夜的地方,从家里的书桌,慢慢变成了医院走廊的长椅。
他妈妈的身体从十月份开始就不太好。最开始是早上起来眼皮肿,江屿以为她没睡好,没当回事。后来她爬三楼要歇两次,说腿沉,喘不上气。江屿催她去大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就是累的,歇歇就好了”。十月底的一天,她炒菜的时候忽然扶着灶台蹲下去了,说头晕得厉害,眼前发黑。江屿当时在房间做题,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妈蹲在地上,脸色煞白,围裙上溅了半身油点子。
那天他第一次冲他妈发了火:“你到底去不去医院?”
他妈被他吼愣了,半晌才说:“去,去还不行吗。”
社区医院查了血、查了尿,大夫说指标不太好,建议去市医院复查。江屿记下了。但他没往最坏的地方想。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A大,是苏晚,是他们约好的未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总觉得“生大病”是电视剧里的事,离自己很远。
他更不知道的是,苏晚也在偷偷努力。
她每天刷题刷到深夜,困了就站起来背单词,在房间里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她妈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敲门喊:“晚晚,几点了还不睡?”她就关灯,钻被窝,等脚步声远了,再开小台灯,用被子蒙着头继续看。
累了的时候,她就想想A大的校门。她在网上搜过照片,红砖墙,拱形门,门楣上几个烫金大字,气派得很。她又想想江屿。想他给她讲题时低着头、睫毛垂下来的样子,想他在樟树林背单词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想他递给她三明治时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一想这些,力气就又回来了。
他们还是每天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樟树林背书。江屿会帮她补薄弱的数学和物理,她会帮他整理英语作文模板和语文素材。两个人互相监督,互相鼓励,日子忙碌又充实,带着点隐秘的甜。
林薇薇总说:“你们俩现在这样,跟谈恋爱了有什么区别?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苏晚每次都脸红着反驳:“就是一起学习的伙伴,你别想太多。”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其实是期待的。
她期待着,等高考结束,等他们都考上A大,他会不会跟她告白?
她想,一定会的吧。
十二月末,圣诞节到了。
虽然是西方的节日,但学校里还是很有氛围。大家互送苹果和贺卡,教室窗台上摆了一排平安果,红红绿绿的,很热闹。连班主任都收了几个,笑着摆手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有这心思多背几个单词”。
苏晚也准备了礼物。给林薇薇准备了一条围巾,毛茸茸的,很暖和。给江屿,她却纠结了很久。
送什么好呢?
太贵的,她买不起,也怕他不收。太便宜的,又显得没心意。她偷偷观察了江屿好几天,发现他那个单词本已经用到最后几页了,封皮都卷了边,用透明胶粘了好几道。
她灵机一动。
周末,苏晚拉着林薇薇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挑了快半个小时,最后选中一本黑色皮面的单词本,掌心大小,手感很好,内页是米黄色的道林纸,不刺眼。她翻开看了看,纸张厚度合适,用钢笔写不会洇。
“就这个了。”她说。
林薇薇凑过来看了一眼价格标签,啧了一声:“三十八,你下血本啊?”
“总得送个像样的。”苏晚把本子抱在怀里,又去挑包装纸。选了半天,选了一张深蓝色的哑光纸,配了根银色细绳。
回宿舍之后,她坐在桌前,在本子第一页上写字。写什么好呢?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最后用很小的字,在右下角写了一行:
“圣诞快乐,我们A大见。”
写完,她左看右看,觉得太直白了。万一他多想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她在表白呢?万一他其实没那么想跟她考一个学校呢?
她拿起涂改带想涂掉,涂了一半又停住。涂改带的白印子跟米黄纸面对不上,难看死了。
她盯着那个涂了一半的字,犹豫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她拿橡皮擦把涂改带擦掉(擦得纸面起了点毛),又把那行字描了一遍。
这回描清楚了,不涂了。
“大不了……就当是鼓励的话。”她这样说服自己,“同学之间互相鼓励,很正常。”
她把本子包好,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做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江屿收到礼物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把本子塞进了桌肚最里面。又梦见他把本子扔回给她,说“我不要”。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气得拍了自己脑门一下:“苏晚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圣诞节那天早上,苏晚把单词本包好,放在了江屿的桌角。和三明治放在一起,小小的一个深蓝色礼盒,不太起眼。她忐忑了一早上,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会不会发现里面的字。
江屿来的时候,看到桌角的礼盒,愣了一下。他拿起礼盒,看向苏晚的背影。她坐得笔直,假装在看书,耳朵却红红的。
他拆开礼盒,看到里面的单词本,指尖顿了顿。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那句小小的字。
“圣诞快乐,我们A大见。”
字迹很秀气,是她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被人看出什么似的。
江屿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把单词本合起来,放进书包里,小心翼翼的,像是珍藏什么宝贝。
陈阳凑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礼盒,一脸八卦:“苏晚送的?什么好东西?”
“单词本。”江屿淡淡道。
“单词本?”陈阳挑眉,“送个单词本你都这么开心?屿哥,你完了,你彻底沦陷了。”
江屿没理他,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放在了苏晚的桌肚里。
是一条粉色的围巾,很软,毛茸茸的。他昨天和陈阳去买东西,路过饰品店,看到这条围巾,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她。她总是穿深色的校服,围粉色的围巾,肯定很好看。
苏晚不知道的是,这条围巾花了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他每天中午少打一个菜,省下来的钱刚好够买这条围巾。陈阳问他是不是疯了,花这么多钱买条围巾。他说:“你不懂。”
苏晚上课的时候,手往桌肚里一伸,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她愣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粉色的围巾,包装得很精致,还带着吊牌。
她心里一跳,下意识回头看江屿。
江屿假装在看书,可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是他送的。
苏晚心里甜滋滋的,把围巾放回桌肚里,摸了又摸。
下课的时候,她小声对他说:“谢谢你的围巾,我很喜欢。”
“嗯。”江屿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冬天冷,围着暖和。”
“你送我的单词本我也很喜欢。”苏晚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旧的用完了。”
“喜欢就好。”江屿说,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
那天放学,苏晚就把围巾戴上了。粉色的,毛茸茸的,衬得她脸圆圆的,很可爱。
江屿走在她旁边,用余光瞥了她好几眼,心里很满意。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的。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粉色的围巾和黑色的外套,在白雪里,格外好看。
苏晚摸着脖子上的围巾,暖融融的,一直暖到心底。
她想,这个圣诞节,是她长这么大,最开心的一个圣诞节。
因为有他。
那天晚上,江屿回到家,把单词本放在书桌上,翻到第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里只有这一张照片。
他妈妈从卧室探出头来:“小屿,吃饭了。今天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没事,妈,我好着呢。”江屿收起手机,走进厨房。桌上两菜一汤,都是素菜。他爸已经三个月没往家里打过钱了,他妈在药剂科的工资不高,他也不敢多要零花钱。
但他没告诉苏晚。一个字都没提。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忽然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这两天眼睛老是发花,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明天我请个假,去大医院查一下。”
“我陪你去。”江屿脱口而出。
“不用,你上你的学。”他妈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事。”
江屿没再坚持。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查了“头晕乏力视力模糊肾功能”几个关键词。网页一条条弹出来,他越看,脸色越白。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会的,妈身体一直挺好的。
可第二天早上,他还是请了两节课的假,陪他妈妈去了市医院。
那天苏晚在教室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她发微信问:【你今天怎么没来?】
过了很久,他才回:【家里有点事,下午到。】
苏晚回了个“好”,没多想。
她不知道,那天上午,江屿站在医院肾内科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听医生说了一句话——
“肾功能指标不太好,建议做进一步检查,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攥着化验单,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笑着说:“妈,没事,医生说你就是累的,注意休息就行。”
挂了电话,他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十分钟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学校。
下午的课,他一节没落。
苏晚回头看他,他还和平时一样,低头做题,侧脸冷淡又专注。
她放心了。
但她没注意到——
他右手拿笔的时候,中指第一指节上有一道新结的痂,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她不知道那是前一天晚上,他在医院走廊里攥化验单攥得太用力,指甲掐出来的。
她也没注意到,他那天下午喝了很多水,一节课跑了三趟厕所。她以为他水喝多了。她不知道,医生跟他说,肾功能不好的人要多喝水、多排尿,让肾脏少加点班。
她更没注意到,放学的时候,他把桌肚里那张缴费通知单折了两折,塞进了钱包夹层。钱包里还有一张照片,是元旦那天他们几个在樟树林的合影。他把缴费单压在照片下面,合上钱包。
晚上回到家,他给他妈发了条微信:【妈,明天我陪你去复诊。】
他妈回:【不用,你上课。妈自己行。】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我陪你去。】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医生那句话——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他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