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蕙今楼后院的小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宥连竹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而急促,即便在冷璇玑以“冰魄诀”温和内力疏导压制下,侵入心脉的阴寒煞气依旧如毒蛇盘踞,伺机反噬。
他的眉头紧锁,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冷璇玑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续运功对她消耗亦是不小。柳翩跹在一旁默默递上温水浸过的布巾,眼中满是担忧。
魏暮聿和绛蕴已简单处理了自身的外伤,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扮作寻常人家的兄妹模样,准备出门。
“城西‘回春堂’的薛神医名气最大,但据说昨日出诊去了城南吴员外家,今日是否坐堂还未可知。”
楚星澜靠在门边,快速分享着他从客栈徐掌柜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玄天殿的人确实在‘鸿运客栈’包下了一整层,为首的是他们这一代号称‘小武尊’的卓凌峰,性情倨傲,眼高于顶,寻常人难以接近。不过……他有个亲随师弟,名叫陆明轩,性子相对温和些,喜欢流连茶楼酒肆,或许是个突破口。”
魏暮聿点头记下:“我与绛蕴先去回春堂碰碰运气,若薛神医不在,再设法接触玄天殿的人。楚兄,你留在客栈,协助冷师姐照看病人,同时……”他压低声音,“客栈内外,还需你多加留意。”
楚星澜会意,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布袋:“放心,有我那些小玩意儿在,苍蝇飞进来也得留下条腿。”
“还有城内命案之事,”冷璇玑收回手掌,调息片刻,开口道,“那颅骨符号,我依稀在海月宫一本记载海外邪术的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描述,称之为‘窥魂之眼’,非中原之物,可能与南洋或西域某些失传的巫蛊禁术有关。但具体用法和目的,还需更详尽的资料。”
线索又多了一条,却也更加扑朔迷离。幽冥宗竟与域外邪术有染?
魏暮聿与绛蕴不再耽搁,辞别众人,从客栈后门悄然离开。
云梦城的早晨,街道上已是人声鼎沸。
早点摊的香气,车马的喧嚣,商贩的叫卖,交织成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然而魏暮聿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份喧嚣之下,隐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巡逻的官差明显增多,且神色严肃;街头巷尾的议论中,“鬼剃头”、“更夫”、“邪门”等词汇不时飘入耳中;一些店铺的伙计在招揽生意时,眼神也下意识地扫视着过往行人,带着警惕。
回春堂位于城西主街,门脸气派,进出的病人和家属络绎不绝。
魏暮聿和绛蕴混在人群中进入大堂,只见坐堂大夫有两位,皆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忙得不可开交。学徒伙计穿梭其间,抓药喊号,一片繁忙。
绛蕴假称家中兄长急症,煞气侵体,求见薛神医。一个机灵的学徒打量了他们几眼,摇头道:“薛老先生昨日出诊未归,今日怕是回不来。若是急症,不妨让王老大夫或李老大夫先看看?他们二位也是杏林高手。”
魏暮聿心知薛神医怕是寻不着了,便顺势道:“不知薛老先生何时能归?我们这病症有些古怪,非神医妙手恐难见效。”
学徒面露难色:“这……真说不准。吴员外家那位老夫人是陈年旧疾,薛老先生这一去,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也是有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最近城里不太平,薛老先生行踪更是谨慎,几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果然。魏暮聿不再多问,与绛蕴交换了一个眼色,退出了回春堂。
“薛神医这条路暂时断了。”绛蕴低声道,“去鸿运客栈?”
魏暮聿沉吟:“直接去鸿运客栈目标太大。楚兄不是说玄天殿那个陆明轩喜欢流连茶楼酒肆么?我们去碰碰运气。”
云梦城茶楼酒肆众多,尤以靠近运河码头的“望江楼”和城中心的“品茗轩”最为有名。两人决定先去较近的“品茗轩”。
品茗轩是一座三层木楼,装修雅致,此时已坐了不少茶客,多是些文人墨客、商贾闲人,也有零星几个携刀佩剑的江湖客,低声交谈着。空气里飘着清新的茶香和点心甜腻的气味。
魏暮聿和绛蕴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点了壶寻常的龙井,一边慢慢啜饮,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厅内众人。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邻桌几个年轻江湖客的谈话吸引。那几人衣着光鲜,兵刃精良,神色间带着世家子弟常见的傲气,正高谈阔论着即将到来的新秀大比。
“……要说这届大比,头名热门,非玄天殿卓凌峰莫属!昊阳真气已至第四重,听说连他们殿内一些长老都未必是他对手!”
“那可未必!归云阁的魏暮聿听说也来了,剑法通玄,深得魏寞白真传……”
“魏寞白?都死了多少年了!倒是焚天殿这次听说来了个厉害角色,叫什么炎璃,是个女的,但一手‘赤莲焚天诀’凶悍得很……”
“还有海月宫、风华阁、黑石道……这次可有好戏看了。不过,你们听说没,最近城里不太平,那个‘鬼剃头’……”
提到“鬼剃头”,几人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忌讳。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袖口绣着金色云纹的年轻男子走了上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明亮而灵动,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贵的长剑,行走间步伐轻盈,顾盼自雄。
“是玄天殿的人!”绛蕴低声道,认出了那袖口的金色云纹标志。
那年轻男子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径直走向靠里侧一个预留的雅座,小二连忙殷勤地上前伺候。
“陆师兄,您可来了!”邻桌那几名江湖客中,一个胖子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打招呼,“就等您了!快来给我们讲讲,卓师兄这次闭关,是不是又有精进?”
那被称作陆师兄的年轻人——正是陆明轩——随意地摆摆手,笑道:“卓师兄的修为,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倒是你们几个,不好好练功,整日在这里闲聊,小心大比上第一轮就被刷下来。”
他语气随和,带着玩笑意味,显然与这几人相熟。
魏暮聿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陆明轩那桌走去。
“阁下可是玄天殿陆明轩陆少侠?”魏暮聿抱拳,语气不卑不亢。
陆明轩转过头,打量了魏暮聿一眼,又看了看跟过来的绛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正是在下。阁下是?”
“在下魏暮聿,这是舍妹。”魏暮聿没有报出门派,此刻人多眼杂,“冒昧打扰,实有一事相求。”
陆明轩挑了挑眉,示意他坐下说。邻桌那几人见魏暮聿气度沉稳,不似寻常江湖客,也好奇地看过来。
魏暮聿落座,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在下一位挚友,昨夜遭逢意外,为阴寒煞气所侵,伤及心脉,寻常药物难解。久闻玄天殿‘昊阳真气’乃天下至阳内功之首,有驱邪破煞、回阳救逆之奇效。恳请陆少侠,或贵殿高人,能施以援手,救敝友一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澈坦诚。
陆明轩闻言,脸上的随意之色收敛了几分。他沉吟片刻,道:“阴寒煞气侵体……伤势不轻啊。昊阳真气确实对此类伤势有克制之效,但……”
他顿了顿,看了魏暮聿一眼:“魏兄可知,我玄天殿真气修炼不易,更不轻传外人。救治他人,消耗颇巨,且需施术者修为精深,把握分寸。卓师兄……怕是未必会答应。”
这是实情。玄天殿的人向来眼高于顶,卓凌峰更是出了名的傲气,让他耗费功力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难如登天。
魏暮聿心往下沉,但并未放弃:“在下明白此请强人所难。但敝友性命危在旦夕,实在别无他法。若陆少侠或贵殿高人肯援手,无论金银报酬,或是其他要求,只要在下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陆明轩看着魏暮聿眼中真挚的焦虑和坚定,又瞥了一眼他身旁虽然沉默、但眼神同样带着恳求的绛蕴,似乎有些意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忽然问道:“魏兄,你那位朋友……是如何受的伤?这云梦城内,能造成阴寒煞气侵体之伤的……可不多见。”
这个问题很关键。魏暮聿心念电转,不能暴露旧河仓之事,但也不能完全说谎,否则一旦被识破,再无转圜余地。
他斟酌着词语:“昨夜……我友人在城外河边处理一些私事,不料遭遇不明袭击,对方武功诡异,带有浓重阴煞之气……”
“城外河边?”陆明轩眼神微凝,“可是靠近西市旧码头那片?”
魏暮聿心中一震,他如何知道?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陆少侠知晓那里?”
陆明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最近城里城外都不太平啊……‘鬼剃头’的案子听说了吗?”
话题突然转到连环命案上。魏暮聿点头:“今晨路过巷口,恰好看到官府在处理现场。”
陆明轩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不瞒魏兄,我们玄天殿此次前来,除了参加大比,其实也受门中长辈所托,暗中查访一些事情。这‘鬼剃头’的案子,还有最近云梦城内外的一些古怪动静,似乎……都指向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顿了顿,看着魏暮聿:“魏兄的朋友在旧码头附近受伤,又恰是阴寒煞气……这其中,或许有些关联。若魏兄能提供更多关于袭击者的线索,或许……我可以试着向卓师兄陈情,请他出手救治。毕竟,查明这些阴祟之事,维护武林安宁,也是我玄天殿分内之责。”
这是交换条件,用情报换取救治机会。
魏暮聿瞬间明白了陆明轩的意图。
玄天殿并非完全漠不关心,他们也在调查幽冥宗,但可能线索不足。自己送上的“城外河边阴煞袭击”线索,正好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袭击者人数不详,武功路数诡异,身法飘忽,似乎……不完全是中原路数。他们使用的兵刃带有强烈的阴寒腐蚀之力。”魏暮聿谨慎地透露部分信息,“而且,现场似乎残留着某种……类似祭祀或仪式的痕迹。”
他没有提及水鬼、棺材、邪阵等核心,但给出的信息已足够引起重视。
陆明轩果然眼睛一亮:“祭祀痕迹?果然……”他沉吟片刻,下定决心般,“好!魏兄,你且先回去照顾朋友。我这就回禀卓师兄。若他同意,最迟傍晚,我会亲自去悦宾楼寻你们。若我不来……那便是无能为力了。”
“多谢陆少侠!”魏暮聿起身,郑重一礼。
离开品茗轩,魏暮聿和绛蕴都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有了一丝希望。
“这个陆明轩,看着倨傲,倒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绛蕴低声道。
“他更在意的,恐怕是我们提供的线索。”魏暮聿看得透彻,“玄天殿也在查幽冥宗,这对我们或许是好事。若能暂时合作,救连竹兄的机会就大了。”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快步返回蕙今楼,准备将这个不算坏的消息告知众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蕙今楼后巷的街口时,魏暮聿的脚步猛然停住,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蕙今楼的后巷口,此刻竟围了一小群人,指指点点。
人群中央,两个身着皂衣的捕快,正从巷子里抬出一具用白布覆盖的担架。白布下,隐约显出人形,还有暗红色的血迹渗透出来。
担架旁,蕙今楼的徐掌柜正擦着额头的冷汗,对着一个捕头模样的人焦急地解释着什么,脸色十分难看。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魏暮聿的心脏。
他和绛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他们立刻加快脚步,装作好奇的路人靠近。
只听那捕头沉声问道:“……死者身份确认了吗?何时发现的?”
徐掌柜声音发颤:“是……是住在小店的客人,姓钱,是个贩药材的客商。今早伙计去后院取柴,发现他倒在柴堆旁……就……就成这样了……”
钱?贩药材的客商?魏暮聿心中咯噔一下。他们住进蕙今楼时,确实听徐掌柜提过,后院另一侧小院也住了位药材商,似乎就是姓钱。
捕头掀开白布一角,迅速看了一眼,又立刻盖上。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魏暮聿和绛蕴都看得清清楚楚——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惊骇扭曲,双目圆睁。致命伤在脖颈,一道极细极深的割痕。而他的头顶天灵盖位置,头发被整齐削去,露出一块惨白的头皮和颅骨,上面赫然画着那个熟悉的、扭曲的“窥魂之眼”符号。
又一个“鬼剃头”受害者。而且,就发生在他们藏身的蕙今楼后院
是巧合?还是……他们被盯上了?!
魏暮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幽冥宗的手,竟然已经伸到了他们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