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今楼后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血腥与恐惧的余韵。
围观的人群低声议论,指指点点,白布下的尸体和地上那滩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无声地诉说着凌晨时分发生的惨案。
捕快们神色严峻,仔细勘察着现场,询问着脸色苍白的徐掌柜和几个惊魂未定的伙计。
魏暮聿和绛蕴站在人群外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内心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又一个“鬼剃头”受害者,而且就在他们落脚之处。是巧合,还是幽冥宗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如果是后者,那么客栈内昏迷的宥连竹和那位玄阴灵体女子,此刻是否安全?
“哥……我们……先回客栈看看?”绛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轻轻扯了扯魏暮聿的衣袖,扮作担忧的妹妹。
魏暮聿点了点头,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四周。
他注意到,除了明面的捕快,人群中似乎还有几道隐晦的视线,正似有若无地打量着现场和围观者。
那些人穿着普通,神态各异,但眼神深处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冷漠——不像是寻常看热闹的百姓,更像是……探子。
幽冥宗的?还是官府或兵骑门的眼线?
两人不敢多留,低着头,快步绕到蕙今楼前门。前门依旧营业,但气氛明显不同了。
大堂里客人稀少,伙计们面色惶惶,交头接耳。掌柜不在,想必还在后巷应付官差。
他们迅速回到后院的小院。冷璇玑和柳翩跹正守在房内,见到他们回来,都是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两人凝重的神色,心又提了起来。
“外面怎么了?我听到喧哗……”冷璇玑问。
“后院另一侧小院的药材商,死了。”魏暮聿言简意赅,“‘鬼剃头’,手法和巷口那起一样。”
冷璇玑脸色一白,柳翩跹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楚星澜从旁边房间探出头来,他也听到了动静:“死了人?就在客栈?他奶奶的,这地方不能待了!”
“暂时还不能走。”魏暮聿沉声道,“连竹兄伤势太重,经不起颠簸。而且,现在离开,反而更惹眼。”
他快速将品茗轩遇到陆明轩、以及对方可能傍晚来访的事情说了。“这是我们目前救连竹兄最大的希望。在玄天殿的人到来之前,我们必须稳住。”
“可是凶手就在附近!”绛蕴急道,“万一……”
“凶手的目标,未必是我们。”魏暮聿冷静分析,“死者是药材商,独居,且是外来客商,与更夫、乞丐一样,属于不易立刻引起大规模追查的目标。这符合幽冥宗筛选‘祭品’的特征。我们虽然也住这里,但人数多,且与徐掌柜有过接触,相对没那么‘合适’。当然,不排除我们已经被注意到的可能,所以必须更加警惕。”
他看向楚星澜:“楚兄,客栈内外,尤其是我们这小院附近,需要加强布置。若有人窥探或接近,立刻示警。”
楚星澜点头:“放心,交给我。正好试试我新琢磨的‘蛛丝听风阵’。”
“冷师姐,柳姑娘,你们照看病人,尽量不要外出。绛蕴,你和我……”魏暮聿顿了顿,“我们需要弄清楚这个药材商的底细。他姓钱,恰巧也是贩药材的……与百草集、幽冥宗可能需要的那些阴邪药材,是否有关联?”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但并非不可能。幽冥宗炼制邪药、布置邪阵需要大量特殊材料,通过药材商采购或转运,是最隐蔽的途径之一。
如果这个钱姓商人是幽冥宗的供货商或中间人,他的死,或许意味着内部清洗、灭口,或者……交易出了问题?
“如何查?”绛蕴问。
“徐掌柜是关键。”魏暮聿道,“等他应付完官差,我们需设法从他口中套些话。楚兄,你与徐掌柜相熟,此事你来办最合适。旁敲侧击,问问这钱商人的来历、生意往来、近日有无异常举动或访客。”
楚星澜应下。
接下来是难熬的等待。
官差在后巷勘察了近一个时辰,又进客栈大堂和死者居住的小院搜查了一番,盘问了所有伙计和部分住客,最终抬走尸体,封锁了那小院,留下两名差役看守现场,便暂时撤离了。
客栈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住客们议论纷纷,胆小的已经打算退房另寻住处。徐掌柜送走官差,一脸晦气地回到柜台后,唉声叹气。
楚星澜瞅准时机,端了壶茶,凑到柜台前,一副八卦又关心的模样:“徐老哥,真是无妄之灾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那钱老板,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怎么就惹上这种祸事?”
徐掌柜正烦闷,见是相熟的楚星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谁说不是呢!这钱老板在我这儿住了小半个月了,平时挺低调,就是收收药材,偶尔出去会会客。看着不像会得罪人的主儿啊!”
“收药材?他是专做什么药材生意的?”楚星澜状似无意地问。
“嗨,什么药材都收点,但好像特别留意一些偏门的、年份久的,还有些……我也不太懂的古怪玩意儿。前些天还问我,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阴凝草’和‘百年尸苔’,听着就瘆人!我哪知道这些,就给他指了百草集的方向。”徐掌柜摇头。
阴凝草,又是阴凝草,龙门镇药铺伙计也提过。还有百年尸苔,这分明是炼制阴邪之物或布置某些恶毒阵法的材料。
楚星澜心中一凛,继续套话:“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访客?或者,有没有人找他麻烦?”
徐掌柜回忆道:“访客……倒是有几个,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脸,声音也哑,神神秘秘的。就在前天晚上,还有一个黑袍人来过,两人在房里谈了好久,后来好像还争执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我巡夜时隐约听到了‘货不对’、‘期限’、‘上头怪罪’之类的话……然后就没什么了。谁知道,今天就……”
黑袍人。争执。货不对?期限?
线索愈发清晰。
这个钱姓药材商,很可能是在为幽冥宗采购特殊材料,但中间似乎出了纰漏,或者未能满足要求,因此被灭口。
这是幽冥宗内部典型的处理方式。
楚星澜又闲聊几句,宽慰了徐掌柜一番,这才端着茶壶回到小院,将打听到的消息告知众人。
“如此看来,幽冥宗在云梦城的活动网络比我们想的更庞大,涉及采购、运输、储存、乃至灭口清理。”
魏暮聿听完,沉吟道,“钱商人这条线断了,但‘阴凝草’、‘百年尸苔’这些材料的需求不会停止。他们必然还有其他渠道。另外,那个黑袍人提到的‘货不对’,指的是什么货?会不会与我们救下的那位姑娘有关?”
他看向里间依旧沉睡的玄阴灵体女子。
她是“主引”,幽冥宗极为重视,会不会是原定运送她的“货”出了岔子,导致负责采购配套材料的钱商人被迁怒灭口?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如果真是这样,幽冥宗对这位姑娘的追查只会更加疯狂。”冷璇玑语气凝重。
“所以玄天殿的援助更加紧迫。”魏暮聿道,“不仅是为了救连竹兄,或许也能借助他们的力量,暂时庇护这位姑娘,并共同应对幽冥宗的威胁。”
等待陆明轩到来的时间格外漫长。众人轮流休息、警戒、照顾伤员。
楚星澜在小院门窗、墙头布置了他那所谓的“蛛丝听风阵”,以极细的、涂有特殊感应药水的丝线连接各处,一旦有人触碰或切断,他手中的一个小铜铃便会发出只有屋内人能听到的轻微颤音。
下午申时左右,铜铃轻微响了一声。众人立刻警觉。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与陆明轩约定的暗号。
楚星澜上前,透过门缝确认后,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陆明轩,他换了一身更低调的青色长衫,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个药箱。
“陆少侠,请进。”魏暮聿迎上前。
陆明轩闪身入内,迅速关上门。他的目光在院内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昏迷的宥连竹和那位玄阴灵体女子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情况如何?”他直奔主题,走到宥连竹床前。
冷璇玑简要说明了伤势。
陆明轩探手搭脉,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蹙:“好霸道的阴煞之气。深入经脉,侵蚀心窍,若非这位兄台根基深厚,又有寒属性内力暂时封堵,早已性命不保。”
他看向魏暮聿,“魏兄,你朋友这伤,恐怕不是在河边遭遇普通袭击那么简单吧?这煞气中,带着浓重的死意和怨念,更像是……从某些极阴邪之地或器物上沾染的。”
他果然敏锐。
魏暮聿知道此刻不能再隐瞒太多,否则难以取信。
“陆少侠慧眼。实不相瞒,我这位朋友是为了探查一些……可能与城中连环命案有关的线索,在旧码头附近一处废弃仓库中,遭遇了不测。”他略去了具体战斗细节和邪阵核心,但点明了地点和关联。
陆明轩眼中精光一闪:“旧码头仓库……果然与那里有关。”他并未深究,似乎对魏暮聿的坦诚颇为满意,“卓师兄听了我的禀报,对你们提供的线索很感兴趣。他答应出手一试,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救治期间,你们需全力配合,并如实告知所知的一切关于旧码头仓库及城内邪祟事件的情报,不得隐瞒。”
“理所应当。”
“第二,”陆明轩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若救治成功,你们需协助我玄天殿,查明并清除云梦城内的邪祟根源。此事凶险,但也是为江湖除害。”
这是要拉他们“入伙”,共同对付幽冥宗。正中魏暮聿下怀。
“锄奸铲恶,义不容辞。”魏暮聿郑重应下。
“好!”陆明轩点头,“事不宜迟,我这就为这位兄台驱除煞气。不过,我修为尚浅,只能以昊阳真气引导疏导,化去部分,关键还需卓师兄亲自出手,方能根除。我先稳住他的伤势,待卓师兄方便时,再行彻底救治。”
说罢,他让众人退开些,自己盘膝坐于宥连竹身后,双掌抵住其后心。
只见他面色渐渐变得庄严肃穆,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室内温度似乎也随之上升了几分。玄天殿绝学“昊阳真气”果然名不虚传。
随着陆明轩内力注入,宥连竹身体微微一震,脸上浮现痛苦之色,但青灰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体内盘踞的阴寒煞气,在至阳真气的冲击下,如同冰雪遇暖阳,开始缓缓消融、退散。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陆明轩收功,额角见汗,气息略有不稳。而宥连竹虽然仍未苏醒,但呼吸已平稳有力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之色也消减大半。
“暂时无碍了,三日内当可苏醒。但心脉深处煞气未除,还需卓师兄出手。”陆明轩调息片刻,说道。
众人都是大喜,连声道谢。
陆明轩摆摆手,看向魏暮聿:“魏兄,现在可否详细说说,旧码头仓库中,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还有,这位姑娘……”他指了指玄阴灵体女子,“她又是何人?为何也昏迷在此?我观她气息……颇为奇特。”
魏暮聿知道,真正的合作开始了。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透露更多核心信息,以换取玄天殿的信任和更深度的合作。
“陆少侠,此事说来话长,牵涉甚广,可能关系到一场波及整个武林的巨大阴谋……”
他正要开口,突然,院外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喧哗。
“走水啦!走水啦!西市棺材铺走水啦!快救火啊!”
西市棺材铺?!
众人脸色骤变,那里正是他们怀疑与阴沉木、幽冥宗有关的线索关键所在。
怎么会突然起火?是意外,还是……有人纵火毁灭证据?
陆明轩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西市棺材铺?魏兄,你刚才说的阴谋,是否与此有关?”
魏暮聿深吸一口气,知道事情正在急速发展。“走,先去现场看看,路上我再与陆少侠细说。”
他看向冷璇玑和柳翩跹:“冷师姐,柳姑娘,你们留下照看宥连兄和这位姑娘,务必小心。楚兄,绛蕴,我们和陆少侠一起去。”
众人再无迟疑,留下冷、柳二女,魏暮聿、楚星澜、绛蕴与陆明轩四人,迅速冲出小院,汇入街上慌乱奔走救火的人群,朝着西市火光冲天的方向疾奔而去。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西市方向已是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而那火焰燃烧之处,似乎正将他们之前所有的线索和推测,推向一个更加激烈和危险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