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雾气如乳。
魏暮聿的身影几乎被浓雾完全吞噬。他走得并不快,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剑柄之上,左手则下意识地触碰着怀中那个陈旧的锦囊。花影最后那番话,连同这轻飘飘的锦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师父魏寞白与这神秘酒馆、与十三年前的柳下祈之间,到底有何种不为人知的牵绊?
“故人之物,终须归位……”他低声重复着花影的话,指尖能感觉到锦囊粗糙的布料下,似乎有一块硬物,薄薄的,像是一块玉牌或铁片,还有……纸的触感。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来路早已隐没在翻腾的灰白雾障之后,连那一点代表花下春堂的昏黄灯晕也看不见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水珠从枝叶滑落的嘀嗒声。
这寂静,静得有些反常。
魏暮聿眼神微凝。归云阁的轻功心法“云踪步”悄然运转,脚下落地更轻,几乎无声。耳力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雾气中每一丝异动。
没有虫鸣,没有夜鸟。甚至风都停滞了。
就在他全身肌肉微微绷紧的刹那——
“咻!”
三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自左、右、后三个方向,呈品字形袭来。不是箭矢,速度却更快,更刁钻,撕开浓雾,直取他后心、左肋、右膝。
间不容发。魏暮聿足尖一点,身形如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前方平平飘出三尺,同时腰间长剑“呛啷”出鞘,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划向身后。
“叮!叮!”
两声极轻微、却尖锐的金铁交鸣。身后袭来的两道暗器被剑锋扫中,改变方向,没入雾气深处。但左侧袭向肋下的那道,已近在咫尺。魏暮聿拧身,左手并指如电,一式归云阁“拂云手”中的精妙招式“云卷云舒”,袖袍鼓荡间,竟用一股柔劲裹住了那枚乌黑的菱形梭镖,手腕一转一送,梭镖以更快的速度原路激射而回。
“呃!”左侧雾气中传来一声短促闷哼。
魏暮聿落地,长剑横于胸前,目光如电扫视四周:“何方宵小,藏头露尾!”
雾气翻滚,四道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无声无息地将他围在中心。与之前在花下春堂撞门的四人装束相似,同样是紧身夜行衣,黑巾蒙面,但气息更加凝练肃杀,眼神也更冷漠,仿佛没有情感的杀人工具。其中一人左肩衣物破裂,有血迹渗出,正是刚才被他用梭镖所伤。
“反应不差,不愧是魏寞白的徒弟。”正前方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平板,听不出年纪,“交出从花下春堂带走的东西,留你全尸。”
果然是为锦囊而来!魏暮聿心念急转。花影刚把锦囊给他,这些人就埋伏在此,说明要么花下春堂一直处于监视之下,要么……馆内或馆外有他们的眼线。而且,他们知道自己是魏寞白白的徒弟,目标明确。
“家师名讳,岂是尔等藏头露尾之辈可以直呼!”魏暮聿冷声道,“想要东西?自己来取!”
话音未落,他已主动出击!归云剑法第一式“云起龙骧”悍然发动,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正面说话的黑衣人,剑光暴涨,化作一片朦胧如云似雾的剑影,将对方全身笼罩!
归云剑法,重意不重形,看似缥缈莫测,实则杀机暗藏。这一剑,魏暮聿已用上七成功力。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敢抢先动手,且剑势如此凌厉。他低喝一声,手中一对判官笔疾点而出,精准地刺向剑影中最凝实的三点,竟是以攻代守,试图破开剑网。
“叮叮叮!”火花四溅!
然而魏暮聿剑势忽变,云气骤散,长剑如毒龙出洞,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刺黑衣人咽喉。正是“云起龙骧”的后半式变化“龙骧豹变”!
黑衣人骇然暴退,但剑尖已在他咽喉前划出一道血痕。若非他退得快,这一剑已然穿喉。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黑衣人动了!一人使刀,刀势沉猛,拦腰横斩;一人使链子枪,枪如毒蛇,点向魏暮聿后心要穴;最后一人则是空手,双掌赤红,带着一股灼热腥风,拍向他左肩。四人配合默契,攻势如潮,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魏暮聿瞬间陷入危局。但他临危不乱,归云阁心法“云海诀”全力运转,内力灌注长剑,剑身发出一声清越嗡鸣。他身形不退反进,硬生生撞入使刀黑衣人的怀中,长剑上撩,架住大刀,左手一掌拍向对方胸口,却是虚招,脚下“云踪步”玄妙展开,借着刀剑相交之力,如泥鳅般滑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链子枪和赤红掌力。
“噗!”使刀黑衣人被他虚招所惑,气息一滞,魏暮聿真正的杀招却在脚下——一记无声无息的“蹑云脚”踢中对方小腿骨。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黑衣人惨叫倒地。
但魏暮聿也付出了代价。链子枪的枪尖虽未击中后心,却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带起一溜血花。更麻烦的是那赤红掌风边缘扫中了他,一股灼热邪异的内力试图侵入经脉,让他半边身子微微一麻。
“焚天殿的‘赤煞掌’!”魏暮聿心中凛然,内力急转,归云阁正统玄门内功生生不息,迅速将那股灼热邪气逼出。
“点子扎手,结阵!”使判官笔的黑衣人捂着喉咙,嘶声下令。
剩余三人立刻变换方位,步法奇特,隐隐将魏暮聿围在核心,气机相连,压力骤增。就连倒地的使刀者,也咬牙忍痛,掷出手中大刀,干扰魏暮聿行动。
这阵法颇为玄奥,三人攻守一体,魏暮聿一时竟被缠住,左冲右突难以脱身。他身上又添了几处浅浅伤口,虽不致命,但久战下去,内力消耗,形势必然不利。更何况,暗中是否还有埋伏?
必须速战速决。
魏暮聿眼中厉色一闪,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奔涌,隐隐有风雷之声。归云剑法绝招之一——“云垂海立”!
剑势陡然变得沉重无比,仿佛真的引动了云雾沧海之力。他一剑挥出,看似缓慢,却封死了前方所有角度,磅礴剑气如山岳压顶,直逼使判官笔的黑衣首领。
黑衣首领面色大变,判官笔疾舞,幻出重重笔影,却觉对方剑势厚重无匹,自己的招式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竟被一股脑儿压了回来。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连退数步。
阵法出现一瞬间的滞涩。
就是现在。魏暮聿剑势再变,由极重转为极轻,身随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从使链子枪和赤煞掌两人之间那微不可察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归云剑法身法剑招合一的精妙——“云龙三现”。
他头也不回,将“云踪步”提到极致,向着雾气更深处疾掠。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喝和破空追击声,但他已然将距离拉开。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身后的追击声彻底消失,胸腔火辣辣地痛,内力消耗大半,魏暮聿才在一片乱石堆后停下,背靠一块巨岩,剧烈喘息。左臂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袖,体内赤煞掌的余毒还在隐隐作痛。
他迅速点穴止血,取出随身金疮药敷上。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怀中那个染上一点血迹的锦囊。
花影说“现在不必打开”,但此刻危机四伏,追兵随时可能再来。他必须知道,师父留下、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究竟是什么。
锦囊口用同色丝线简单系着。魏暮聿解开丝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果然是一块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黑色令牌,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造型古朴,边缘有细微的云纹。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契”。背面,则是一幅微缩的、线条极为复杂的图案,像地图,又像某种符阵,中心有一点暗红,似朱砂又似干涸的血迹。
“天契令?”魏暮聿心脏猛地一跳。他曾听师父隐约提过,十三年前天契丹血案,似乎就与一枚叫做“天契令”的信物有关!难道就是此物?
令牌下,还有一张折叠得非常仔细的泛黄信笺。
魏暮聿展开信笺,熟悉的、属于师父魏寞白那清瘦峻拔的字迹映入眼帘:
“暮聿吾徒:
若你见到此信,为师或已不在人世。莫要悲伤,江湖子弟,生死本是寻常。
此令牌关乎一桩极大秘密,亦是一份沉重因果。十三年前,吾与柳下祈、宗政无涯等七人,偶得前朝‘天机真人’遗藏线索,牵涉长生之秘与幽冥之险。吾等本欲毁去,却因此卷入滔天巨祸,酿成‘天契丹血案’。彼时,幕后黑手势力已渗透各派,吾等不得不隐忍,分藏线索,以待时机。
柳下与宗政假意追寻力量,实则深入虎穴,以身为锁。为师则携此令隐于归云,一则守护,二则观察。
近年江湖异动,弟子失踪,恐是当年祸端再起,封印将破之兆。时机已至,你需携此令,前往花下春堂,交予馆主花影。她乃寒冰府最后传人,亦是柳下未过门之妻,可信。她会告诉你下一步该如何做。
切记,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各派尊长。幽冥无孔不入,人心难测。
寻得其他持令者之后辈,共赴云梦城。‘八荒聚,幽冥显;七星曜,封印固。’此乃当年柳下留下偈语。
江湖路险,吾徒珍重。但行义事,莫问前程。
师魏寞白绝笔”
信笺末尾,日期正是师父仙逝前三个月。
魏暮聿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寒意,比这南岐的春雾更刺骨,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师父……竟是十三年前那场血案的亲历者,甚至可能是知情者之一。而他口中的“幕后黑手”,渗透各派,连尊长都可能不可信……
仙门弟子失踪……天契丹血案……柳下祈与宗政无涯的“深入虎穴”……花影的身份……八荒聚,七星曜……
碎片般的线索,在这封信和今夜遭遇的催化下,开始疯狂地拼接、重组,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阴影。
他猛地想起,刚才那些黑衣人肩头隐约的火焰刺青。焚天殿……信中说幕后黑手渗透各派,焚天殿是否已经……
还有,花影将锦囊给他时,是否已经预料到他会立刻遭遇袭击?她是想借他之手,引出暗处的敌人,还是……
魏暮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笺仔细折好,连同那枚冰凉沉重的“天契令”,一起收回锦囊,贴身藏好。师父临终前将一切托付给他,他不能乱。
当务之急,是离开南岐,前往师父信中所说的“云梦城”。但孤身上路,目标明显,方才那些黑衣人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需要同伴,需要找到信中所说的“其他持令者之后辈”。可是茫茫江湖,如何去寻?
正思忖间,他忽然听到一阵极其微弱、却与周围自然声响格格不入的窸窣声,从乱石堆的另一侧传来。
有人!
魏暮聿瞬间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岩石,右手再次握紧了剑柄,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雾气中,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向这边靠近。她似乎也在警惕着什么,步履很轻,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劲装,在灰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剑,剑光清冷如月华。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挂的一枚白玉环佩,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海月宫核心弟子才有的信物。
海月宫的人?怎么会在此地出现?是敌是友?
魏暮聿心中警铃大作,内力悄然凝聚。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魏暮聿藏身的岩石方向,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穿透雾气传来:
“前方……可是归云阁的师兄?我乃海月宫弟子冷璇玑,追踪本门失踪弟子线索至此,并无恶意。”
她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越却带着疏离。雾气在她周身浮动,看不清具体面容,唯有那双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