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翻涌,将那抹身影衬得越发朦胧不清。唯有那双穿透雾障望来的眼眸,清澈锐利,如寒潭映月。
魏暮聿没有立刻回应,体内云海诀悄然流转,感知着对方的气息与周围动静。海月宫与归云阁素无仇怨,但也谈不上深交。在这诡异莫测的南岐雾夜,一个海月宫弟子孤身出现,口称追踪失踪同门,是巧合,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他目光扫过女子腰间的白玉环佩——海月宫“月华令”无误。但这并不能完全证明什么。
“海月宫的师姐?”魏暮聿开口,声音平稳,身形却未从岩石后完全显露,“在下归云阁魏暮聿。不知师姐为何断定我在此处?”他刻意点出门派与姓名,既是试探,也是观察。
那自称冷璇玑的女子似乎并未因他的戒备而不悦,反而向前又走了两步,使得身形在雾气中清晰了些。她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容颜清丽绝俗,肌肤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冰霜之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魏师兄身上有血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赤煞掌余劲。”冷璇玑声音依旧清冷,却直接点破,“我追踪之人,最后消失处残留的气息中,亦有类似灼热掌力,只是更为驳杂阴寒。方才听到这边有打斗与痛呼之声,循声而来,恰好感知到归云阁云海诀运转时特有的‘云涛’韵律。故而猜测。”
好敏锐的感知。魏暮聿心中微凛。海月宫心法“冰魄诀”据说能澄澈灵台,明辨气机,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她能分辨出赤煞掌力,甚至察觉残留气息的细微差别,所言追踪之事,或许非虚。
但警惕并未放松。
“冷师姐追踪贵派失踪弟子,为何会来到这南岐极南之地?”魏暮聿问,“此地偏僻,距离海月宫所在的东海之滨,可谓万里之遥。”
冷璇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夜风吹过,带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三个月前,本宫三名外出历练的内门弟子,在江南玉带河一带失去联络。”她缓缓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压抑的沉郁,“现场并无激烈打斗痕迹,只留下一些凌乱脚印,以及……一种奇特的、混合了灼热与阴寒的诡异内力残留。宫中长辈多方探查无果。”
“我奉命继续追查,月前得到一条隐秘线索,称有人在南岐附近见过类似装束、神情恍惚的年轻女子出现。一路追查至此,线索却在此地彻底断了。只在前方三里外一处废弃山神庙中,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用一方素帕托着,隔空向魏暮聿示意。
那是一枚小巧的、海蓝色的贝壳状耳坠,边缘有些磨损,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温润光泽,与冷璇玑腰间的月华令质地相似。
“这是我那失踪的师妹柳青青之物,她从不离身。”冷璇玑的声音更低了些,“山神庙中除了此物,还有打斗痕迹,以及更浓的那股诡异气息。我怀疑他们曾被囚禁或途经那里,而后被转移。就在我探查时,遭遇了袭击。”
她微微侧身,左肩后侧的淡蓝劲装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焦痕破口,边缘泛着淡淡的暗红。
“袭击者身法诡异,掌力灼热中带着阴毒,与现场残留气息同源。我虽击伤一人,但他们人数占优,且似乎不欲缠斗,迅速遁入雾中。我追踪至此,便察觉到了魏师兄这边的动静。”
魏暮聿仔细听着,目光在冷璇玑肩后的伤痕和她手中的耳坠上扫过。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细节详实,情绪克制却真实,尤其是提到师妹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痛色,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她描述的诡异掌力特征,与他方才遭遇的赤煞掌,以及师父信中提及的“幽冥”之力,隐隐吻合。
难道海月宫弟子失踪,也与那幕后黑手有关?是他们炼制所谓“幽冥冰魄”或布置“聚魂阵”所需“祭品”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生寒。如果真是如此,那对方的图谋与势力,恐怕远超想象。
“冷师姐可看清袭击者样貌或武功路数?”魏暮聿追问。
“皆着黑衣,黑巾蒙面。武功驳杂,但核心掌法与焚天殿的赤煞掌有六七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阴寒邪毒,并非正统焚天殿武功。”冷璇玑收起耳坠,看向魏暮聿,“魏师兄方才遭遇的,是否也是类似之人?你似乎……也带着他们要的东西?”
最后一句,她问得直接,目光也锐利起来。
魏暮聿心头一跳。这冷璇玑不仅感知敏锐,心思也极为细腻。她显然已经将他的遇袭与自身经历联系起来,并且猜测他身怀重要之物。
是继续隐瞒,还是有限度地透露?
师父信中警告“不可轻信任何人”,但同时也提到要“寻得其他持令者之后辈”。冷璇玑是否是其中之一?海月宫当年是否也有前辈参与?她口中的柳下青青失踪,是否也与“天契令”或“八荒聚”有关?
电光石火间,魏暮聿已有决断。完全隐瞒或许能暂时安全,但孤身一人,在这迷雾重重的南岐,面对未知的庞大敌人,寸步难行。至少目前看来冷璇玑展现出的能力与诚意,值得一定的冒险。
“不错。”魏暮聿终于从岩石后走出,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落在他染血的衣袖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我亦遭四名黑衣人袭击,其掌力确是焚天殿赤煞掌的路子,却又有些异样。他们要我交出从前方一处地方所得之物。”他略去了花下春堂的具体名称和花影的存在。
冷璇玑的目光在他手臂伤口和略显紊乱的气息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看来我们追踪的是同一伙人,或者说,同一势力。魏师兄,明人不说暗话,你得到的‘东西’,是否与我海月宫弟子失踪有关?又或者,与更久远的江湖秘辛有关?”
她上前一步,周身气息愈发清冷:“我别无他求,只愿寻回同门,查明真相。若魏师兄知晓线索,还请告知。海月宫必有厚报,我冷璇玑亦可立誓,在此事上,与你同进同退。”
她的承诺干脆利落,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爽直与决绝。
魏暮聿看着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天平又倾斜了几分。他正欲开口,忽然,两人同时神色一凛,倏然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正从那个方向迅速接近。不止一道。
“又来了!”冷璇玑短剑横于胸前,低声道。
“不止刚才那批。”魏暮聿长剑出鞘,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更阴寒,人数……至少六个!”
对方显然发现了他们的位置,并且这次派出了更精锐、或者更诡异的人手。
“走?”冷璇玑看向魏暮聿,虽是问句,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显然已做好战斗准备。
魏暮聿快速扫视周围环境。乱石堆地形复杂,利于隐藏周旋,但若被包围,也容易成为死地。雾气正在逐渐变淡,月光稍亮,不利于隐匿。
“不能硬拼,先突围,寻有利地形。”魏暮聿当机立断,“向北,我记得来时路过一片枯木林,地形更复杂。”
“好!”冷璇玑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身形同时发动,如两道轻烟,向北疾掠。魏暮聿云踪步飘逸灵动,冷璇玑的海月宫身法“踏月步”则轻盈迅捷如月光流泻,速度竟不相上下。
然而,那几道阴寒气息的速度更快。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并且迅速分散包抄,试图在前方拦截。
“嗖嗖嗖!”
数道乌光破空袭来,并非直射人身,而是射向他们前方地面和两侧岩石。箭矢或暗器落地即爆开,散发出浓密的、带着刺鼻腥味的黑烟,迅速弥漫,阻挡视线,更蕴含毒性。
“烟中有毒,闭气!”冷璇玑低喝,袖中飞出一段素白绫纱,凌空挥舞,卷起一股劲风,将逼近的黑烟暂时逼退几分。
魏暮聿则长剑连挥,剑气纵横,将射来的暗器击飞,同时屏住呼吸,云海诀内息转为内循环。
但这一耽搁,四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两侧黑烟中扑出。这四人装束与之前略有不同,黑衣上似乎绣着极淡的银色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行动间无声无息,出手却狠辣无比,招式刁钻阴毒,直取要害。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周身散发出的寒意,与赤煞掌的灼热截然相反,却同样邪异,仿佛能冻结血液骨髓。
“小心,是另一种路数!”魏暮聿长剑化作一片光幕,抵挡住两名敌人的夹击,只觉对方兵器上传来的劲力阴寒刺骨,且带着一股粘滞之力,竟隐隐牵制他的剑势。
冷璇玑那边亦是如此,她的短剑与素绫配合精妙,攻守兼备,但对手的阴寒内力与诡异身法,也让她一时难以突破。
另外两道气息,则已绕至前方,堵住了去路。
陷入包围!而且这批敌人的实力,明显高于之前那批焚天殿路数的黑衣人。
“结‘玄冰阵’困杀!”一名嗓音如同金属摩擦的黑衣人冷冰冰下令。
围攻魏暮聿和冷璇玑的四人攻势陡然一变,步伐诡秘联动,气机相连,顿时压力大增。阴寒之气弥漫,空气中甚至凝结出淡淡的霜花,两人的动作都感觉滞涩了几分。
“不能让他们成阵!”魏暮聿低吼一声,体内内力狂涌,不顾消耗,再次施展“云垂海立”。厚重剑势如山崩海啸,强行撞向正面之敌。
那黑衣人似乎没料到他敢如此硬拼,阴寒掌力与剑气轰然对撞。
“砰!”气劲四溢,黑衣人闷哼后退,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魏暮聿也气血翻腾,但剑势不停,反手一剑逼开另一人,对冷璇玑喝道:“跟我冲!”
冷璇玑心领神会,素白绫纱陡然绷直,如利箭般射向前方拦路的一名黑衣人,同时短剑绽放出清冷如月的寒光,直刺另一人。海月宫绝技“月华双斩”。
前方两名黑衣人急忙抵挡。就在这瞬间,魏暮聿的剑到了!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剑气分化,如云雾缭绕,干扰视线与感知。
两人配合虽初次,却默契天成,硬生生从即将合拢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冲了出去。
然而,刚冲出不到十丈,一道懒洋洋、却带着戏谑的声音,突兀地在侧前方一株枯树梢头响起:
“啧啧,归云阁和海月宫的小家伙,身手不错嘛。不过,大半夜在这荒郊野外打打杀杀,扰人清梦,可是不对的哦。”
魏暮聿和冷璇玑同时一惊,急停身形,剑绫并举,警惕望去。
只见那枯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何时蹲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靛蓝色文士衫,头上却歪戴着一顶样式古怪的小冠,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正对着嘴灌了一口,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彻人心。
最奇特的是,他腰间挂着的,并非刀剑兵刃,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刻满星辰图案的青铜罗盘,以及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装了什么。
“天机堂的人?”冷璇玑眉头微蹙,认出了那青铜罗盘的来历。
“哎呀,这位海月宫的师姐好眼力。”那年轻人——楚星澜嘻嘻一笑,从树梢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在下天机堂楚星澜,奉命出差,路过此地,没想到看了一出好戏。”
他话虽说得轻松,目光却迅速扫过追来的六名黑衣人,尤其是在他们黑衣上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天机堂也要插手?”那名嗓音金属摩擦的黑衣人首领停下追击,冷冷看向楚星澜,语气带着威胁。
“插手?不不不,”楚星澜摇了摇酒葫芦,笑容不变,“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不过嘛……”
他忽然手腕一翻,罗盘不知如何已到了手中,指尖快速拨动了几下,罗盘上的星辰标记微微发光。
“……我这‘星衍盘’刚才告诉我,今晚这里的星象,主‘客星犯主,徒劳无功’。意思就是,你们这趟活儿,成不了。而且,再待下去,恐怕会有血光之灾哦。”他眨眨眼,语气神神叨叨,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厉:“装神弄鬼!连他一起……”
话未说完,楚星澜忽然将酒葫芦往地上一顿。
“砰!”一声闷响,不大,却奇异地传遍四周。
紧接着,以他顿地之处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地面、岩石、枯草上,骤然亮起数十点微弱的、银蓝色的光芒,如同夏夜流萤,却又排列成某种规律的图案。
一股无形而玄奥的力场瞬间扩散开来。
六名黑衣人同时身体一僵,感觉仿佛陷入泥沼,动作变得迟缓,体内阴寒内力的运转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奇门遁甲,简易困阵?”黑衣人首领骇然,终于色变,“你是天机堂这一代的‘星算子’?!”
“答对啦,可惜没奖。”楚星澜笑眯眯地,对魏暮聿和冷璇玑飞快地使了个眼色,“两位,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这‘小把戏’可困不住他们多久!”
魏暮聿与冷璇玑对视一眼,虽不知这天机堂的楚星澜是敌是友,有何目的,但眼下无疑是脱身良机。
“走!”
三人再不迟疑,将身法提到极致,向着北方枯木林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愈发稀薄的雾气和夜色之中。
身后,传来黑衣人首领愤怒的咆哮,以及那银蓝光点逐渐暗淡、阵法被破的细微碎裂声。
月光清冷,照着这片重归寂静、却留满战斗痕迹的荒郊。今夜之后,南岐之地的水,已被彻底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