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紧绷的戒备与积极的准备中悄然流逝。
宥连竹不愧是黑石道年轻一辈的翘楚,体质强悍,意志坚韧,在卓凌峰精纯昊阳真气拔除煞气根源后,辅以楚星澜精心调配的固本培元丹药,伤势恢复得比预期更快。
虽功力尚未尽复,但已能自如行动,提枪演练几式也无大碍。
那位玄阴灵体女子依旧沉睡,只是偶尔睫毛微颤,似乎在做着漫长而纷乱的梦,却再未醒来。
冷璇玑与绛蕴轮番照顾,楚星澜也不时以温和药力滋养其经脉,防止“幽冥引魂印”进一步恶化。
楚星澜从徐掌柜那里并未挖到更多关于钱商人和孙老头的新线索,但确认了蕙今楼暂时安全——官府盘问无果后,注意力似乎转向了西市大火和连环命案的并案调查,对客栈的关注有所放松。
徐掌柜得了楚星澜的厚酬与警告,嘴巴闭得更紧。
柳翩跹鼓起勇气,乔装打扮后去了一趟听雨楼云梦分号。她并未直接露面,而是以远方表亲的名义,向一个相熟的伙计打听近日生意。
伙计抱怨说最近钱副楼主(柳文轩)催得紧,要他们暗中收购一批罕见的矿物和药材,清单上的东西有些听都没听过,像是“寒魄晶”、“蚀心草汁”之类的,价格开得极高,但货源难寻,掌柜正为此发愁。
柳翩跹心中更沉,这些材料听起来绝非正道所用。
陆明轩那边也传来消息。
玄天殿暗探查访发现,城东“番坊”区(外商聚居地)近月确有数批形迹可疑的东瀛浪人和南洋商人入住,但行动低调,深居简出,且似乎与本地某些地下帮派有联系,难以深入。
鬼面人依旧没有明确踪迹。
卓凌峰则通过玄天殿在官府的人脉,拿到了一份残缺不全的皇家别苑旧址建筑草图,并安排了接应人手和撤退路线。
夜色再次降临,月隐星稀,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悦宾楼后院,众人齐聚。魏暮聿、宥连竹、楚星澜、绛蕴四人皆是一身深色劲装,兵刃随身,做好了夜探准备。
冷璇玑与柳翩跹留下,负责照看玄阴灵体女子和接应联络。
“地图显示,别苑旧址分为外苑、中庭、内宫三部分,占地极广,屋舍众多,且多有损毁坍塌。”魏暮聿摊开那张粗糙的草图,借着一盏小油灯的光芒指点,“我们从此处废弃的侧门潜入,沿这条标注为‘听雨廊’的残破回廊向内探查。卓少侠提供的信息显示,中庭区域的‘观星台’和‘锁月池’附近,曾有最频繁的怪诞传闻和异常光亮,应作为重点查探区域。”
“卓少侠他们何时接应?”宥连竹问,手中铁枪已被黑布缠裹枪头。
“子时三刻,在别苑西侧墙外的‘老柳坡’汇合。若遇紧急情况,发射红色信号烟火;发现重大线索,发射绿色信号烟火。”楚星澜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各种工具和药粉,以及几枚特制烟火。
“务必小心,幽冥宗在此地经营可能已久,必有防范。”冷璇玑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先。”
“放心。”魏暮聿点头,目光扫过同伴,“出发。”
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离开悦宾楼,向着城西北方向的皇家别苑旧址疾行。
越靠近别苑区域,人迹越是稀少。
道路两旁荒草萋萋,残垣断壁隐现,夜枭的啼叫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凄厉。月光偶尔穿透云层,洒在远处那片连绵起伏、黑黢黢的建筑群轮廓上,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废弃的侧门早已锈蚀倒塌,只余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众人屏息凝神,确认周围无人窥伺后,迅速闪身而入。
门内是荒废的园林,假山倾颓,池水干涸,奇花异草早已被野草藤蔓吞噬。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根据地图,“听雨廊”就在左前方。
残破的回廊大部分屋顶已塌,月光透过缺口,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廊柱上的彩绘剥落殆尽,依稀能辨出昔日的华丽。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瓦砾,行走间需格外小心,避免发出声响。
四人排成一列,魏暮聿打头,楚星澜断后,宥连竹和绛蕴居中,沿着回廊悄无声息地向深处推进。感官提升到极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回廊尽头连接着中庭的月洞门。门楣上“揽月”二字已模糊不清。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中庭面积广阔,地面铺着残破的青石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早已干涸见底的圆形水池,应该就是“锁月池”。
池边立着几尊残破的石兽,形态怪异。而在水池正北方,有一座高约三丈的方形石台,台基以白玉砌成,有阶梯可上,那便是“观星台”。
月光下,整个中庭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然而,魏暮聿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法忽略的奇异香味,与落魂坡、旧河仓、甚至西市棺材铺大火时闻到的气味同源,只是更加稀薄、更加……沉淀。仿佛此处曾经大量使用过那种香料,经年累月,气息已渗入了砖石土木之中。
更令人心悸的是,靠近锁月池和观星台时,怀中的天契令竟隐隐发烫,背面那复杂的图案似乎也在微微颤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这里有很强的‘场’。”楚星澜掏出星衍盘,只见指针疯狂旋转片刻后,死死指向观星台方向,“阴性能量异常活跃,且……有规律地脉动,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
观星台,果然有问题。
四人交换眼神,更加谨慎地靠近观星台。
石阶上积满灰尘,但仔细看,有几处灰尘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并非年代久远的积尘,而是近期留下的!且脚印杂乱,不止一人。
他们沿着石阶悄无声息地登上观星台。台面平整,约有十丈见方,中央位置,赫然有一个直径约五尺的圆形凹陷。
凹陷内壁光滑,并非天然形成,更像是某种基座被移走后留下的痕迹。而在凹陷周围的地面上,以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物质,刻画着一个庞大而繁复的阵法图案。
这图案的复杂程度远超落魂坡和旧河仓所见,线条扭曲纠缠,中心正是那个圆形凹陷,仿佛众星捧月。
阵法线条中,隐约能看到镶嵌着一些细小的、幽暗的晶体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荧光。
“这是……聚阴汇灵阵的核心阵图。”楚星澜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仔细辨认,“看这些符文走向和能量节点……此地绝对是九幽聚魂阵的一个重要枢纽,甚至可能就是主阵眼所在。这个凹陷,应该是放置某种关键‘阵器’或‘能量源’的位置。”
魏暮聿蹲下,用手指轻触一条阵纹边缘。触感冰凉,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
那暗红色的物质……他凑近嗅了嗅,没有血腥味,反而是一种奇异的矿物与香料混合的焦苦气。并非人血,但定然也是某种阴邪之物。
“阵器被移走了?”宥连竹低声道,“还是尚未放置?”
“看痕迹,像是近期才刻画完成的。”绛蕴指着几处颜色尚新的阵纹,“而且,凹陷周围的灰尘被清理过,说明经常有人在此活动。”
幽冥宗果然在这里。
而且,似乎他们的准备工作已接近完成,只差最后的关键“阵器”就位。
就在这时,魏暮聿耳朵微动,低喝一声:“有人来了,隐蔽。”
四人反应极快,立刻闪身躲到观星台边缘几处残破的石栏和阴影之后,屏住呼吸,收敛所有气息。
脚步声从台下传来,不疾不徐,正是朝着观星台而来。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人。
很快,几个人影登上了观星台。
月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容——为首者,赫然是白日里在品茗轩与陆明轩交谈过、那几名江湖客中的胖子。
他此刻脸上全无白日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和一丝紧张。
他身后跟着三名黑衣人,装束与旧河仓的“幽冥鬼卒”相似,但气息更加阴冷沉凝。
“快点!子时将至,必须在月华最盛时完成‘血祭’,为‘圣棺’注入最后的‘引魂之力’!”胖子催促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颤抖的兴奋。
只见那三名黑衣人抬着一个沉重的、黑布覆盖的方形物体,小心翼翼地将它放置在观星台中央那个圆形凹陷中。
黑布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口尺许见方、材质非金非玉、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密密麻麻血色符文的小型棺椁。
棺椁一出,周围的阵法线条顿时光华流转,那些幽暗晶体碎片发出更加明亮的荧光,空气中阴寒之力骤增。
“圣棺!”胖子对着那小型棺椁躬身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坛,打开坛口。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
他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围绕着棺椁和阵法行走,将坛中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倾倒在特定的阵纹节点上。
那是……活人鲜血!而且绝非一两人的血量,很可能是从那些“鬼剃头”受害者身上收集的。
魏暮聿等人藏在暗处,看得目眦欲裂。
幽冥宗果然在利用连环命案收集鲜血进行邪恶祭祀。
这口“圣棺”,恐怕就是他们所谓的“阵器”,是启动或增强九幽聚魂阵的关键。
必须阻止他们,但对方有四名好手,且身处对方经营许久的阵法核心,贸然出手,风险极大。
就在魏暮聿快速权衡利弊,寻找最佳动手时机时,异变再生。
观星台下的中庭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金属摩擦的“沙沙”声。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悄然出现,快速而无声地登上观星台,将正在举行血祭的胖子四人隐隐围住。
这些新出现的黑影,正是前夜在西市小巷遭遇的鬼面人。
他们依旧戴着多眼鬼面具,手持奇特的弯刀,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训练有素的冷冽。
胖子似乎吃了一惊,血祭仪式被打断,他惊怒交加:“你们是什么人?!敢打扰圣祭!”
为首的鬼面人上前一步,面具后的眼睛冰冷无情,用生硬古怪的中原口音说道:“奉‘八岐大神’之命,接管此阵眼,‘圣棺’与‘血引’,移交吾等。”
八岐大神?东瀛传说中的怪物,果然是东瀛势力。
“放屁!”胖子又惊又怒,“此地乃我幽冥宗‘幽泉尊者’辖下!尔等外邦蛮夷,安敢觊觎圣教之物!动手!”
他一声令下,身后三名黑衣人立刻挥刀扑向鬼面人。胖子自己则转身,似乎想去保护那口“圣棺”。
鬼面人毫不示弱,弯刀出鞘,刀光在月光下泛起幽蓝的涟漪,迎向黑衣人。
他们的刀法诡谲迅捷,身法飘忽,与黑衣人刚猛阴狠的刀法截然不同,却同样凶险。
双方瞬间战作一团。
魏暮聿眼中厉色一闪,当机立断:“趁乱夺取‘圣棺’,破坏阵法。连竹兄,楚兄,拦住靠近棺椁的敌人。绛蕴,跟我上。”
四人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然从阴影中扑出。目标直指观星台中央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小棺。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介入,让正在交手的胖子和鬼面人都是一愣。胖子更是失声惊呼:“还有埋伏?!”
魏暮聿身法最快,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取离“圣棺”最近的一名鬼面人。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刀撩向魏暮聿手腕,刀法刁钻。
魏暮聿剑势一变,云踪步展开,身形如鬼魅般绕开刀锋,剑尖已点向对方咽喉。
与此同时,宥连竹的铁枪如黑龙出洞,带着尚未完全恢复却依旧刚猛的内劲,一枪横扫,将试图冲向“圣棺”的一名黑衣人逼退。
楚星澜则双手连扬,数枚带着麻痹药性的细针和能干扰内息的药粉,射向另一名鬼面人和胖子,不求伤敌,只为制造混乱。
绛蕴双刀舞成一团烈焰,将最后一名试图靠近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幽冥宗、鬼面人、魏暮聿三方混战,刀光剑影,气劲纵横,在月光下的观星台上激烈碰撞。
魏暮聿与那名鬼面人交手数合,心中暗惊。
对方刀法不仅诡谲,更带着一种侵蚀心神的邪异力量,且身法灵动异常,竟能勉强跟上他的云踪步。他不再留手,归云剑法杀招迭出,终于找到对方一个破绽,一剑刺穿其肩胛。
鬼面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面具下的眼神更加怨毒。
摆脱纠缠,魏暮聿一步抢到“圣棺”旁,伸手便要去抓。
“休想!”胖子目眦欲裂,竟不顾楚星澜的药粉干扰,狂吼一声,双掌赤红如血,带着一股灼热腥臭的掌风,狠狠拍向魏暮聿后心。
竟是焚天殿的“赤煞掌”,且火候不浅。这胖子果然是幽冥宗潜伏在正道弟子中的内奸。
魏暮聿听得身后恶风不善,不得不回身一掌拍出,与胖子对了一掌。
“砰!”气劲四溢!魏暮聿只觉对方掌力灼热阴毒,兼而有之,且内力颇为深厚,竟震得他手臂微麻。而胖子也被他精纯的云海诀内力震退数步,气血翻腾。
趁此间隙,另一名鬼面人竟舍了对手,闪电般掠至“圣棺”旁,伸手抓向棺盖,似乎想直接带走。
“留下!”宥连竹怒吼,铁枪脱手飞出,如同标枪般射向那鬼面人后心,这一掷蕴含了他恢复的部分功力,威势惊人。
鬼面人不得不放弃取棺,回身一刀劈飞铁枪,但也被阻了一阻。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楚星澜眼中精光一闪,手中一枚特制的、刻画着破邪符文的铁蒺藜,精准地投向了“圣棺”下方那个圆形凹陷与阵法的连接处。
“破!”
铁蒺藜炸开,并非火药,而是一团炽白的、充满纯阳破邪气息的雷火。
这雷火对活人伤害有限,但对阴邪阵法却有奇效。
“滋啦——!”
雷火与阵法接触,顿时如同冷水泼入热油。
那些暗红色的阵纹剧烈扭曲、黯淡,镶嵌的幽暗晶体纷纷爆裂!整个观星台地面都微微一震。
那口“圣棺”也剧烈晃动起来,表面血色符文明灭不定。
“不——!你们毁了圣祭!”胖子发出绝望的嚎叫。
鬼面人首领见状,知道今日难以得手,且阵法受损,此地不宜久留。
他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所有鬼面人毫不犹豫,虚晃一招,身形疾退,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没入观星台下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幽冥宗的三名黑衣人也已一死两伤,无力再战。
胖子见大势已去,狠狠瞪了魏暮聿等人一眼,竟也毫不恋战,转身朝着观星台另一侧疾掠而逃。
“追!”魏暮聿岂能容他逃脱,正要追赶。
突然,整个皇家别苑旧址,四面八方,响起了凄厉的、如同万鬼齐哭的尖啸声,声音穿透耳膜,直刺神魂。
同时,地面开始微微震动,空气中阴风怒号,温度骤降。
“阵法反噬!此地要变成真正的鬼域了!快走!”楚星澜脸色大变,急声吼道。
只见以观星台为中心,那些被破坏的阵纹中逸散出浓郁的黑气,黑气中仿佛有无数的怨魂虚影在挣扎哀嚎,向着他们扑来。
而被雷火波及的“圣棺”,棺盖竟自行掀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强大、更加邪恶的气息正在苏醒。
“带上它!”魏暮聿当机立断,不顾危险,一把抓起那口剧烈颤动、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黑色小棺,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载玄冰,又似握着一团凝聚的邪恶。
“走!”
四人再不迟疑,将身法提到极致,向着预定的西侧撤离路线狂奔。
身后,黑气滚滚,鬼哭阵阵,整个皇家别苑旧址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片择人而噬的幽冥地狱。
他们刚冲出别苑西侧残破的围墙,与前来接应的陆明轩及两名玄天殿弟子汇合,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回头望去,只见观星台方向,一道粗大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半片夜空都染成了墨色,无数扭曲的鬼影在其中翻腾尖啸。
恐怖的景象,即使隔得很远,也让人心神俱震,遍体生寒。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陆明轩也是脸色发白,急忙引路。
众人护着那口夺来的“圣棺”,在夜色掩护下,朝着远离别苑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鬼哭与黑光渐渐被黑暗吞噬,但所有人都知道,幽冥宗的阴谋,并未因今晚的破坏而终止,反而可能因为“圣棺”被夺和阵法反噬,变得更加疯狂和不可预测。
而他们手中这口冰冷邪恶的小棺,究竟是阻止灾难的关键,还是引来更大灾祸的源头?
无人知晓。长夜,依旧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