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阴灵体女子那声微弱的呓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小院凝滞的空气中漾开圈圈涟漪。
钥匙?寒?这两个词如同密码,与魏暮聿怀中的天契令、楚星澜提及的“玄冰渊”隐约呼应,却又模糊不清,留下更大的悬念。
女子说完便再次陷入昏迷,呼吸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稳了一线,仿佛那短暂的苏醒耗费了她巨大的心力,却也松动了一丝“幽冥引魂印”的禁锢。
“钥匙……是指天契令吗?”绛蕴看向魏暮聿,“还是另有所指?”
魏暮聿取出那枚黝黑的令牌,指腹摩挲着背面复杂的图案。
“师父遗信中说此令是‘钥匙’之一。但这位姑娘口中的‘钥匙’,未必单指此物。‘不能给他们’,显然是指幽冥宗。
而‘寒’……”他目光转向冷璇玑。
冷璇玑沉吟:“寒……可能指寒冰府,那是我师门故地,也是当年柳下祈前辈的未婚妻花影掌柜所在。也可能指玄冰渊,楚兄之前提到‘净魂雪莲’的所在。无论是哪里,都意味着极寒之地,或许与破解她身上的邪印,或者对抗幽冥宗的阴寒之力有关。”
楚星澜点头:“‘鬼手叟’也提过玄冰渊的净魂雪莲。看来这姑娘潜意识里,或许还保留着一些关于自身秘密或破解之法的记忆碎片。她说‘去’,是让我们去那个‘寒’的地方?”
“恐怕没那么简单。”宥连竹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惊喜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了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
陆明轩的昊阳真气疏导,加上他自身强韧的体质,终于让他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连竹兄!”众人连忙围拢。
宥连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沙哑:“我听到你们说话了……钥匙……未必是实物。”他缓了口气,“黑石道有些古老的记载里,提到某些邪门阵法或禁术,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启动或关闭,这‘钥匙’可能是器物,也可能是……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时辰、血脉、甚至是一段咒语、一个动作……结合这位姑娘玄阴灵体的身份,她本身,或许就是一把‘活钥匙’。”
活钥匙,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一凛。如果玄阴灵体女子本人就是启动或完成“九幽聚魂阵”的关键“钥匙”,那么幽冥宗对她志在必得的原因就更加清晰了。
而她昏迷前的话,是在警告,也是在指引——这把“钥匙”不能落入幽冥宗手中,而“寒”之地,或许是能保护她、或者解除她“钥匙”属性的地方?
“她说‘不能给他们’,又说‘去……寒……’,可能是在极度混乱中,将保护自己的意愿和潜意识里关于生路的记忆混杂表达了。”冷璇玑分析道,“无论如何,‘寒’之地是我们必须探究的方向。”
“当务之急,是先治好你的伤,稳住这位姑娘的病情。”魏暮聿对宥连竹道,“玄天殿的卓凌峰应该快到了。等他为你疗伤后,我们需尽快决定下一步行动。云梦城已非久留之地。”
正说着,院外传来楚星澜布置的“蛛丝听风阵”铜铃轻响。众人立刻噤声戒备。
紧接着,是有节奏的叩门声,与陆明轩之前的暗号略有不同,更为沉稳。
楚星澜上前确认,门外站着的,正是陆明轩,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人。
那人身材挺拔,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面容俊朗刚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道坚毅的直线。
他穿着一身简约却不失华贵的白色锦袍,袖口以金线绣着玄天殿的日轮云纹,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鞘身隐有流光的连鞘长剑。
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座沉默的山岳,渊渟岳峙,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眼神扫过之处,仿佛能洞彻人心。
正是玄天殿这一代弟子中号称“小武尊”的卓凌峰。
“卓师兄,就是这里。”陆明轩侧身引路。
卓凌峰微微颔首,目光在开门的楚星澜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踏入小院。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院内众人,在魏暮聿身上顿了顿,又掠过床上的宥连竹和角落里的玄阴灵体女子,最终回到魏暮聿脸上。
“哪位是魏暮聿?”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清晰而富有穿透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在下便是。”魏暮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见过卓少侠。多谢卓少侠援手之恩。”
卓凌峰打量着他,点了点头:“陆师弟已将大致情形告知于我。驱邪破煞,本是我辈分内之事。带我看伤者。”
他言简意赅,直奔主题,毫无寒暄客套,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感。
众人连忙让开。
卓凌峰走到宥连竹床前,并未把脉,而是并指如剑,隔空虚点宥连竹眉心、膻中、气海数处大穴,指尖隐隐有淡金色的昊阳真气流转。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对陆明轩道:“你处理得不错,煞气已散大半,但心脉深处根植了一缕‘幽冥死气’,非精纯昊阳真气不可拔除。”
他示意宥连竹坐起,自己则盘膝坐于其身后,双掌抵住其后心。“凝神静气,莫要抵抗。”
话音刚落,卓凌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远比陆明轩精纯、磅礴、炽热得多的至阳真气勃然而发。
室内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都仿佛微微扭曲,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他体内流转。
他整个人如同化作一轮微型的烈日,光芒内蕴,威严堂皇。
魏暮聿等人暗自心惊。
这卓凌峰的修为,果然深不可测,远超同辈,难怪有“小武尊”之称。
随着卓凌峰的真气注入,宥连竹身体剧烈一震,脸上瞬间涨红,头顶冒出丝丝白气,那是体内阴寒煞气被至阳之力逼出的景象。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眼神却愈发清明。
过程持续了约莫盏茶功夫。卓凌峰收功,气息平稳,只是额角微微见汗。
而宥连竹则长吐一口浊气,那气息起初带着淡淡的灰黑色,很快转为正常。
他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萦绕不散的青灰死气已然消失,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锐利。
“多谢卓少侠救命之恩!”宥连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卓凌峰抬手虚按:“不必多礼。你根基扎实,意志坚韧,否则我也难以如此顺利。静养三日,当可恢复七八成功力。只是经脉被煞气侵蚀过,短期内莫要与人激烈动手,勤修内功,自可复原。”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份举重若轻的修为和镇定,却让人心折。
治好了宥连竹,卓凌峰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玄阴灵体女子。“这位姑娘,便是你们所说的‘玄阴灵体’,身中‘幽冥引魂印’?”
“正是。”魏暮聿道,“敢问卓少侠,可识得此印解法?”
卓凌峰走上前,仔细端详女子额间被药膏遮掩的纹路,又隔空探查其体内气机。
半晌,他摇了摇头:“此印歹毒非常,以生魂怨念为基,勾连中印者本源阴气,已近乎共生。强行拔除,必损其神魂根本,轻则痴傻,重则殒命。我玄天殿昊阳真气虽可克制阴邪,对此印却需慎之又慎,需配合特殊药物及温和手段,徐徐图之,非一日之功。而且……”他顿了顿,“她体质特殊,似与某种古老寒性功法或血脉有关,体内自成循环,与引魂印形成微妙平衡。冒然打破,后果难料。”
他的判断与“鬼手叟”大致相同,但也点出了女子体质的特殊性。
“卓少侠可知‘玄冰渊’与‘净魂雪莲’?”楚星澜问。
卓凌峰看了他一眼:“略有耳闻。玄冰渊乃极北苦寒绝地,传说有上古冰魄遗留,环境极端,非修为高深或身具寒属性功法者难以深入。净魂雪莲更是传说中的圣物,有净化神魂、驱除邪祟之效,但也只是传闻,无人亲眼得见。若此物真能解印,倒是一线希望,但寻找之难,无异于大海捞针。”
希望依然渺茫,但总好过绝望。
“无论如何,多谢卓少侠指点。”魏暮聿再次抱拳,“关于幽冥宗之事……”
卓凌峰转身,面对魏暮聿,神色严肃起来:“魏兄,陆师弟已将你们所知告知于我。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你们所言,幽冥宗意图复活上古邪魔,布设九幽聚魂阵,那将是席卷武林的浩劫。我玄天殿身为正道翘楚,绝不容此等奸邪横行。从现在起,我玄天殿愿与诸位携手,共查此事,铲除幽冥宗在云梦城的势力!”
他话语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魏暮聿心中一定,有玄天殿正式加入,他们的力量将大大增强。“卓少侠深明大义,能与玄天殿并肩作战,实乃我等之幸。”
“既为盟友,便不必客气。”卓凌峰摆摆手,“眼下你们有何计划?”
魏暮聿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快速梳理了一遍:幽冥宗通过通达商行运输材料,利用如“福寿斋”之类的店铺加工邪异棺木,在旧河仓等地布置子阵,并通过连环命案进行某种邪恶的筛选或仪式。其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最终在云梦城某处启动“九幽聚魂阵”。而新出现的鬼面人,则显示幽冥宗可能与域外势力勾结。
“西市大火,线索暂时中断。但幽冥宗活动不会停止。”魏暮聿道,“我们需要找到他们在城内的其他据点、人员名单,以及最关键的——主阵眼的可能位置。”
卓凌峰沉吟片刻:“通达商行……我玄天殿在江南也有些生意往来,或可从此处着手暗中调查其账目和船只往来。至于鬼面人,东瀛忍者和南洋巫蛊之术在中原甚少出现,他们的落脚点必然隐蔽,或许与城中某些外商聚居区或偏僻道观、寺庙有关。陆师弟。”
“在。”陆明轩应道。
“你带两名精干师弟,暗中查访城内所有外商驿馆、番坊,以及城外可能存在的秘密据点,重点留意有无使用奇门兵器、行为诡秘者。切记,勿打草惊蛇。”
“是!”
“至于主阵眼……”卓凌峰看向魏暮聿,“魏兄以为,会在何处?”
魏暮聿展开那张简陋的云梦城地图,指向几个关键点:“旧河仓是已发现的子阵之一。落魂坡在城外,亦是子阵。按阵法常理,主阵眼要么位于所有子阵的能量汇聚中心,要么位于风水地脉的‘穴眼’之上。云梦城依山傍水,运河穿城,风水上佳之处不少,但若论最可能汇聚全城乃至周边阴气、又便于隐藏大型仪式的地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云梦城西北角,一片被标记为“皇家别苑旧址”的区域。
“前朝皇家别苑,依山而建,占地广阔,三十年前因故废弃,一直荒置。此地背靠‘栖霞山’余脉,前临‘沉玉湖’支流,地势起伏,建筑错综复杂,且长期无人,阴气易于积聚,又因曾是禁地,寻常人不敢靠近,正是布置大型邪阵的绝佳场所。”
卓凌峰看着那片区域,眼中精光一闪:“皇家别苑旧址……的确可疑。我曾听门中长辈提及,此地荒废后,时有怪诞传闻,夜间偶有异光闪烁,官府曾派人查探,却一无所获,后来便不了了之。”
“我们需要进去查探。”魏暮聿决断道,“但那里范围太大,且可能戒备森严,需制定周密计划。”
“此事交给我。”卓凌峰道,“我玄天殿在云梦城还有些人脉,可设法弄到别苑旧址的粗略地图,并安排接应。三日后,待宥连竹伤势稍稳,我们夜探别苑旧址!”
计议已定,众人心头都多了几分底气。有玄天殿的助力,调查终于可以更深入一步。
卓凌峰和陆明轩不便久留,约定好联络方式后,便告辞离去。
临走前,卓凌峰又看了那玄阴灵体女子一眼,对魏暮聿道:“此女关系重大,务必保护好。若她再有异动,或想起什么,立刻通知我。另外,关于‘钥匙’与‘寒’的线索,我也会让人在殿中古籍中查找相关记载。”
送走卓凌峰二人,小院内重归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宥连竹脱离危险,玄天殿正式加盟,下一步目标明确。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希望之火已然点燃。
“这三日,我们也不能闲着。”魏暮聿对众人道,“楚兄,你继续留意客栈内外,并与徐掌柜保持联系,看能否从市井渠道打听到更多关于鬼面人或幽冥宗零星活动的消息。冷师姐,绛蕴,你们照顾伤员,同时整理我们手头所有线索,看看有无遗漏或可串联之处。柳姑娘……”他看向柳翩跹,“你对听雨楼在城内的分号熟悉,能否设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探听一下分号近期有无异常货物进出或人员变动?尤其是与通达商行有关的。”
柳翩跹用力点头:“我……我可以试试扮作买家,去分号看看。”
“务必小心,若有危险,立刻放弃。”魏暮聿叮嘱。
分工明确,众人各司其职。
蕙今楼小院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指挥所,在云梦城这片暗潮汹涌的江湖中,悄然运转起来。
夜色渐深,魏暮聿独自走到院中,仰头望天。
星河寥落,月光清冷。
他想起师父魏寞白,想起花下春堂的海棠,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
钥匙,寒,玄冰渊,净魂雪莲,幽冥宗,九幽聚魂阵……一幅庞大而黑暗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而他,和他的同伴们,正站在画卷的边缘,手持微光,试图撕裂那无边的暗夜。
少年负剑,何惧江湖远。但行前路,不负肝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