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云梦城彻底陷入沉睡,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单调回响。
城东南棚户区深处,那间不起眼的安全屋后门悄无声息地滑开,几道黑影鱼贯而出,随即分成三股,如同滴入墨水的几缕细流,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卓凌峰和陆明轩带着两名玄天殿精锐弟子,身着紧身夜行衣,外罩深灰色不起眼的旧布袍,朝着城东废弃的“老君观”方向疾行。
四人皆是轻功卓绝之辈,足尖点地几无声息,在屋顶檐角间起落,避开夜间稀疏的巡逻兵丁。
老君观位于城东边缘,倚着一座名为“栖凤”的小山丘而建,据说前朝某位笃信道教的王爷曾在此修行,香火鼎盛一时。
后来不知何故,观中道士一夜之间散尽,观宇迅速荒废,渐渐有了闹鬼的传闻,白日里都少有人靠近,夜里更是成了无人敢涉足的禁地。
不多时,四人已至栖凤山脚。远远望去,老君观的轮廓在黯淡月光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殿宇倾颓,墙垣斑驳,荒草没膝。
夜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
“按茶馆力夫所言,通达商行所用的‘破院子’应在道观后身,靠近山壁的位置。”陆明轩压低声音,手中握着一柄短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暗。
卓凌峰微微颔首,打了个手势。
四人不再走正路,而是沿着山脚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向道观后方。
道观后方果然更为荒僻,建筑大多坍塌,只剩断壁残垣。
然而,就在靠近山壁的一处相对完整的偏殿院落外,众人发现了异常——院落大门虽陈旧,门轴却无锈蚀之声,门槛处的灰尘也较周围为少,显然近期有人出入。
更引人注目的是,院墙上竟然新近加高了一层带刺的铁蒺藜网,黑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院落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但以卓凌峰的敏锐感知,却能察觉到院内隐隐有数道压抑而绵长的呼吸声,以及……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法忽略的、混合着草药与某种腥气的古怪味道。
“有暗哨,至少四个,分布在院内四角。”卓凌峰传音入密,“还有一股……像是炼丹,又像是熬制毒物的气味。”
陆明轩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邪魔窝点!”
卓凌峰略一沉吟,打了个手势,示意两名弟子从侧翼包抄,解决墙角的暗哨,他与陆明轩则负责正面突入。
四人配合默契,如同狩猎的夜豹,悄无声息地散开。
两名玄天殿弟子身法轻盈如烟,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掩护,迅速贴近院落两角。
他们并未直接翻墙,而是从怀中取出带有钩索的飞爪,精准地钩住墙头铁蒺藜网的间隙,然后如灵猿般攀援而上,在暗哨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已从墙头扑下,手中淬有麻药的短刺精准地刺入对方颈侧要穴。
两名暗哨只来得及发出轻微的闷哼,便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卓凌峰与陆明轩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院门两侧。
卓凌峰并指如剑,在门缝处一划,一股精纯凝练的昊阳真气透入,门内粗大的门闩无声断裂。两人闪身而入。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地面似乎被平整过,铺着一层细沙。
正对院门是一排三间破旧厢房,其中中间那间门窗缝隙中透出微弱的、昏黄跳动的火光,那股古怪的气味正是从那里传出。
院子两侧堆放着一些用油布覆盖的杂物,形状不规则。
卓凌峰与陆明轩交换一个眼神,直扑那间有光的厢房。陆明轩守在门外警戒,卓凌峰则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门内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房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丹房或者说……工坊。
中央架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丹炉,炉下炭火未熄,炉口冒着淡紫色的、带着腥甜气的烟雾。
四周墙壁钉着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晒干的古怪植物、矿物碎片,以及一些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动物器官甚至……疑似人体残肢。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草药、血腥、腐败和奇异香料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人作呕。
丹炉旁,一个身穿脏污道袍、头发稀疏花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背,用一个长柄铜勺小心翼翼地从丹炉中舀出一些粘稠的、暗绿色的膏状物,倒入旁边一排黑色的陶罐中。
他神情专注,口中念念有词,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觉。
而在房间角落,堆放着几个打开的麻袋,里面露出的赫然是“阴凝草”、“百年尸苔”等幽冥宗亟需的阴邪材料,还有几块尚未加工的阴沉木料。
“妖道!”卓凌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昊阳真气的震慑之力,直击那老道神魂。
老道浑身剧震,手中铜勺“哐当”落地,猛地回头,露出一张枯槁蜡黄、布满褶皱和老年斑的脸,一双三角眼中满是惊骇与怨毒。“你……你们是什么人?!敢闯我‘无尘子’的丹房!”
无尘子?卓凌峰心中冷笑,这名字倒是取得道貌岸然。“无尘子?我看你是幽冥宗的走狗妖人。在此炼制何物?说!”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跨出,五指箕张,带着炽热罡风,抓向老道肩膀,这一抓迅若奔雷,要将这妖道一举擒下。
然而,这看似行将就木的老道反应却奇快。
他身形猛地向后一缩,竟如同没有骨头般滑开数尺,同时枯瘦的左手在身后木架上一拍。
“咔嚓!”机括声响。
地面数块青砖陡然翻转,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腥臭毒烟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房间四周墙壁上几个不起眼的小孔中,激射出数十道乌黑的牛毛细针,细如发丝,却带着幽蓝光泽,覆盖面极广,直射卓凌峰全身要害。
这丹房内竟有如此歹毒的机关。
卓凌峰临危不乱,冷哼一声,周身淡金色昊阳气罩骤然亮起,如同实质。
那些淬毒细针射在气罩上,发出“嗤嗤”轻响,纷纷被灼热真气焚毁弹开,竟无一根能近身。
他身形丝毫未停,左手凌空一掌拍出,掌风如烈阳当空,将喷涌的毒烟倒卷回去,右手化抓为掌,隔空印向老道胸口。
老道见毒烟细针皆无效,脸色更加难看,怪叫一声,竟从怀中掏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劈面洒向卓凌峰,同时身形急退,想要从后面窗户逃走。
那黑粉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腥气,显然也是剧毒之物。但卓凌峰的昊阳真气至刚至阳,正是这类阴毒之物的克星。
他掌风不变,真气外放,将黑粉尽数震散,掌力余波已重重印在老道肩头
“噗!”老道如遭重击,口中喷出一口黑血,踉跄撞在墙上,肩胛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他眼中闪过绝望和疯狂,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后墙壁某处。
“轰隆隆——”
整个厢房地面剧烈震动,墙壁开裂,屋顶簌簌落土,竟是要引发更大范围的坍塌或自毁机关。
“不好!他要毁掉这里!”陆明轩在门外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卓凌峰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留手。
他身形如电,瞬间欺近老道,左手并指疾点其胸前数处大穴,封死其内力运转和行动能力,右手则快如闪电般连拍墙壁几处,以雄浑内力强行镇住正在发动的机关枢纽。
昊阳真气所过之处,那些阴损机括的木质结构纷纷焦灼断裂,震动迅速平息。
老道被制,瘫软在地,眼中怨毒更盛,却已无法动弹。
此时,外面传来几声短促的打斗和闷哼,随即归于平静。
那两名玄天殿弟子解决了其余暗哨后赶来支援,恰好遇到从厢房后窗逃出、却被陆明轩拦下的另一名负责看守材料的幽冥宗弟子,迅速将其制服。
战斗结束得很快,除了引发一些动静,并未惊动远处。
卓凌峰封了老道哑穴,防止其自杀或发出信号。
他环视这间邪气冲天的丹房,目光落在那冒着紫烟的丹炉和黑色陶罐上。
“陆师弟,检查这些丹药和材料。你们两个,搜查整个院落,看有无其他密室或记录。”
众人领命。
陆明轩小心地取了一点暗绿色膏状物和炉中残渣,用特制的银针和药粉测试,又嗅闻辨味,脸色越来越凝重。
“师兄,这炉中炼制的,十有八九是‘幽冥冰魄’的简化版本,或者说是其核心毒引。这些黑色陶罐里装的是半成品,毒性猛烈,能侵蚀内力,冻结气血,与天契丹血案中的寒毒同源。这些阴凝草、尸苔等物,正是主料。”
果然,这里竟是炼制“幽冥冰魄”的一处秘密工坊。
难怪需要如此隐蔽,气味如此古怪。
很快,搜查院落的弟子也回来了,手中拿着几本用油布包裹的账册和几封密信。“卓师兄,在侧厢房床下暗格里发现的!”
卓凌峰接过,迅速翻阅。
账册详细记录了各种阴邪材料的进货时间、数量、来源,以及幽冥冰魄半成品的出货记录,收货方多用代号,如“鬼市丙三”、“西仓”、“番坊巳位”等。
而密信则是与一个代号“幽泉尊者”的上级往来,信中提及“圣棺”炼制进度、“血引”收集情况、以及催促加快“冰魄”炼制,以备“七星逆乱、鬼门洞开”之需。
“幽泉尊者……”卓凌峰眼中寒光闪烁,“果然是幽冥宗高层在此主持。这老君观,是他们重要的材料加工和毒物炼制据点。”
他将账册密信收起,看向面如死灰的老道“无尘子”。
“妖道,你为虎作伥,炼制如此阴毒之物,残害生灵,罪该万死。若想死得痛快些,老实交代,幽冥宗在云梦城的其他据点、人员名单、‘圣棺’的具体用途、以及‘幽泉尊者’真身何在?”
无尘子被封了穴道,口不能言,只是用怨毒的眼睛瞪着卓凌峰,显然不肯就范。
“带回安全屋,慢慢审。”卓凌峰不再废话,“此地不宜久留,将所有证物、材料,能带的带走,不能带的……毁掉。”
他亲自走到丹炉旁,运足功力,一掌拍在炉身。
“铛——”
黄铜丹炉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炉身出现数道裂纹,炉内残渣毒烟四溢。
他又接连出掌,将那些装着半成品毒膏的黑色陶罐悉数震碎,毒物流淌一地,与尘土混合,毒性大减。
两名弟子则迅速将搜到的账册、密信、部分关键材料样品打包。
陆明轩则给无力反抗的无尘子和那名看守弟子喂下软筋散和哑药,用黑布袋套头,捆缚结实。
“撤!”
一行人带着俘虏和证物,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处散发着邪恶气息的老君观。
只留下破碎的丹炉、流淌的毒物、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怪异气味,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当卓凌峰等人押着俘虏回到棚户区安全屋时,东方的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而魏暮聿率领的另一队人马,尚未归来。
安全屋内,冷璇玑和柳翩跹早已焦急等待。
见到卓凌峰等人带回俘虏和证物,得知老君观的发现,都是又惊又喜。
“炼制幽冥冰魄的工坊……这下证据确凿了。”冷璇玑看着那些邪异的材料样品和账册,清冷的脸上也浮现怒色。
“魏兄他们还未回?”卓凌峰问,眉头微蹙。
按计划,探查通达货栈码头应该更早结束。
冷璇玑摇头,眼中担忧更甚:“未有消息传回,也无信号烟火。”
卓凌峰正要说话,忽然,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喘息和金属摩擦声。
众人立刻警觉,兵刃在手,凝神望去。
只见巷口黑暗中,几道狼狈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踉跄奔来,正是魏暮聿、宥连竹、楚星澜和绛蕴四人。
他们衣衫多处破损,沾染着血迹和水渍,宥连竹肩头更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染红半边身子,被魏暮聿和楚星澜架着。
绛蕴脸色苍白,手中双刀只剩一把,另一把似乎断了。
“快,进去。”魏暮聿低喝,声音带着疲惫和急迫。
众人急忙将他们接应进屋,迅速关上房门。冷璇玑立刻为宥连竹处理伤口,柳翩跹则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
“怎么回事?”卓凌峰沉声问道,同时运功助宥连竹稳住伤势。
魏暮聿喘息几口,快速说道:“通达货栈码头……是陷阱,我们中了埋伏。不仅有幽冥宗的‘鬼卒’,还有……鬼面人。他们似乎早有准备,我们刚一靠近卸货的船只,就被包围了。那些‘货物’根本不是寻常东西,是……是活生生的、被药物控制的‘人傀’。力大无穷,不惧伤痛。”
楚星澜一边帮冷璇玑递药,一边补充,脸上犹有余悸:“那些鬼面人也在,他们和幽冥宗的人在一起。双方看似合作,但好像又互相提防。我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宥连兄为了掩护我们,被一个鬼面人首领的弯刀所伤,那刀上有古怪的腐蚀毒性,绛蕴的刀也是被那弯刀斩断的。”
鬼面人和幽冥宗果然联手了。
而且,他们竟然在转运被控制的“人傀”,这恐怕是用于“九幽聚魂阵”的另一种“祭品”或“材料”。
“我们撤退时,听到他们中有人喊,‘圣棺’被夺,尊者震怒,要提前启动‘逆七星’,血洗云梦城,强行打开鬼门。”魏暮聿脸色极其难看,“他们的主阵眼,可能不止一处。而且,似乎因为我们的行动,逼得他们要狗急跳墙了。”
逆七星?血洗云梦城?强行打开鬼门?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幽冥宗被逼到绝境,竟要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玉石俱焚的举动。
卓凌峰目光冰冷如刀,看向地上被封住穴道、套着头套的无尘子。
“看来,我们需要这位‘无尘子’道长,好好‘聊聊’了。”
他走到无尘子面前,扯掉其头套,解了哑穴,昊阳真气微微透入,刺激其痛穴。
“妖道,听见了吗?你们的‘幽泉尊者’要血洗云梦城了。你若不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玄天殿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逆七星’是什么?主阵眼还有哪些?‘幽泉尊者’是谁?人在何处?!”
无尘子被痛穴刺激,面容扭曲,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看着屋内众人冰冷的目光,尤其是卓凌峰那仿佛能将他神魂都点燃的昊阳真气,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嘶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逆……逆七星……是……是颠倒阴阳、逆转生死的邪阵……以……以七个特定时辰出生的‘纯阴’或‘纯阳’活人为引,在……在城中七处极阴或极阳之地同时血祭……配……配合‘圣棺’和幽冥冰魄之力……可……可强行撕开阴阳壁垒,接引……接引幽冥老祖残魂降临……”
七个特定时辰出生的活人,七处极阴极阳之地同时血祭。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这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忍、更加宏大。
“七处地点是哪里?!‘幽泉尊者’是谁?!说!”卓凌峰厉声追问,真气又加重一分。
无尘子惨叫一声,涕泪横流:“地……地点我只知道三处……极阴皇……皇家别苑观星台、极阳城南火神庙旧址、还……还有城北寒……寒……”
他话未说完,忽然身体剧烈抽搐,眼珠凸出,七窍之中缓缓流出黑血,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是瞬间气绝身亡。
“他体内早被下了禁制。”楚星澜上前查看,脸色一变,“一旦触及核心秘密,禁制发动,立刻毙命。”
幽冥宗控制下属的手段,果然狠辣至此。
虽然只得到部分信息,但“逆七星”、“七处血祭”、“强行打开鬼门”这些关键词,已足以让人感受到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
“皇家别苑观星台已被我们破坏,但城南火神庙旧址、城北寒……以及其他四处未知地点,必须立刻查清并加以防范。”魏暮聿强忍疲惫和焦虑,快速分析。
“还有那些被转运的‘人傀’和可能已被抓的‘特定时辰出生者’。”绛蕴急道。
卓凌峰当机立断:“陆师弟,你立刻带人,持我令牌,联络云梦城知府和兵骑门在城中的那位大人。将幽冥宗欲血洗云梦城的阴谋告知,请求官府立刻全城戒严,搜查可疑地点和人口,尤其是火神庙旧址和城北可能有‘寒’字的地方!同时,调集玄天殿在城中的所有力量,暗中查访另外四处可能的地点!”
“是!”陆明轩领命,匆匆而去。
“魏兄,你们先处理伤势,休息片刻。”卓凌峰看向魏暮聿等人,“一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先去城南火神庙旧址查探。必须在他们完成血祭之前,阻止他们!”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来临。但云梦城的上空,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血色阴云。
一场关乎全城生灵的生死竞速,已然开始。
市井的炊烟依旧准时升起,早点摊的香气开始在巷陌飘散。
那些为了生计早早起身的人们,并不知道,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迫近。
而守护这片平凡烟火的刀剑,已在暗处,悄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