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晨钟暮鼓

卯时初刻,天色青灰,东边天际刚透出一线惨淡的白光。

棚户区狭窄的巷道里,隔夜的馊水味尚未散尽,已有勤快的人家升起炊烟。

一个跛脚的老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嘶哑地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蹒跚着走过污水横流的路面。

巷口卖豆浆油条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零星几个早起的苦力蹲在路边,捧着粗瓷碗,就着滚烫的豆浆吞咽干硬的馍。

安全屋内,气氛却与这渐次苏醒的市井截然不同,凝重如铁。

宥连竹肩头的刀伤已由冷璇玑重新清洗、上药、仔细包扎。

鬼面人弯刀上的腐蚀性毒颇为刁钻,幸得楚星澜随身携带的解毒丹对症,加上宥连竹体质强健,总算是控制住了,只是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暂时无法全力动手。

绛蕴的断刀被放在一旁,她正默默擦拭着仅剩的那柄刀,眼中火焰未熄,反而因昨夜的凶险和挫败燃得更烈。

魏暮聿简单处理了身上的几处擦伤,换了件干净的布衣,正与卓凌峰、楚星澜围在那张简陋的木桌旁。

桌上摊着云梦城地图,卓凌峰用炭笔在上面重重圈出了几个点:皇家别苑观星台(已破坏)、城南火神庙旧址(待查)、城北寒……(信息不全),以及昨夜突袭的老君观(已捣毁)和通达货栈码头(陷阱)。

“无尘子死前说的‘城南火神庙旧址’和‘城北寒……’,是眼下最明确的线索。”卓凌峰声音低沉,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稳定,“火神庙旧址位于城南旧坊区,靠近城墙,早年香火尚可,后因一场大火损毁大半,逐渐荒废,与老君观类似,易于藏污纳垢。‘城北寒……’范围太广,可能是寒潭、寒林、寒山寺,或任何带‘寒’字的地方,甚至可能与你们救下的那位姑娘提到的‘寒’有关。”

他顿了顿,看向魏暮聿:“魏兄,依昨夜所见,幽冥宗与鬼面人明显加强了戒备,且似乎在转运‘人傀’。火神庙之行,恐怕不会顺利。”

魏暮聿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卓少侠所言极是。我们昨夜打草惊蛇,他们必在各处据点加强防范,甚至可能改变计划。火神庙必须去,但需更加谨慎。而且,我们人手不足,需分头行动。”

楚星澜捻着那撇小胡子,眼珠转了转:“我有个想法。既然幽冥宗可能在各处都有眼线,我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不用全副武装夜探,而是……扮作白天去上香或探访的普通百姓,混进去先看看情况。火神庙虽荒废,但偶尔也有不怕事的闲汉或猎奇的书生会去转转。我们人多,分批进入,不易惹眼。”

“此法可行。”冷璇玑清冷的声音传来,她已照顾完伤员,走了过来,“我与柳姑娘可扮作结伴上香还愿的姑嫂,先行查探庙内大致情形。魏大哥、楚大哥与连竹大哥可稍后扮作游玩的读书人或访古的商客进入。绛蕴姑娘和卓少侠、陆少侠则在外围接应策应,以防不测。”

她考虑周详,且充分利用了各人特质。

柳翩跹虽胆小,但与冷璇玑扮作姑嫂,符合其气质;魏暮聿气度沉稳,扮书生商客皆宜;楚星澜机变,宥连竹即便带伤,那股北地男儿的粗豪气也像走南闯北的客商。

而绛蕴英气外露,卓凌峰气势太盛,陆明轩亦是精锐,更适合在外围机动。

卓凌峰略一思索,点头同意:“好,便依冷姑娘之计。陆师弟去联络官府尚未归,我们先行一步。一个时辰后,辰时三刻,在火神庙外‘三岔口’茶摊汇合,交换情报后再定行止。”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准备。

冷璇玑与柳翩跹换上荆钗布裙,柳翩跹还在脸上扑了点黄粉,掩去过于白皙的肤色,提上一个小竹篮,里面放了些香烛和粗点心。

魏暮聿三人则换上寻常的布衫,魏暮聿背了个旧书箱,楚星澜粘上小胡子,宥连竹戴了顶遮阳的旧斗笠,掩住肩头包扎的痕迹。

绛蕴换上便于行动的短打,将仅剩的单刀用布裹了背在身后。

卓凌峰则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劲装,收敛了大部分气息,但那股英武之气仍难以完全掩盖。

众人分批离开安全屋,融入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城南旧坊区距离棚户区不算太远,需穿过大半个云梦城。

清晨的街道,车马人流开始增多。卖菜的、挑水的、送货的、赶早市的,吆喝声、车轮声、讨价还价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路边的早点摊坐满了人,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香气飘出老远。

偶尔有巡逻的兵丁列队走过,神色比往日严肃许多,引得路人侧目议论。

魏暮聿三人不疾不徐地走着,耳中留意着周遭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城东老君观那边好像闹了贼,动静不小!”

“何止老君观!我二舅在码头扛活,说通达商行的货栈那边后半夜也有打斗声,还有火光!”

“啧,这云梦城是怎么了?前有鬼剃头,后有西市大火,现在连荒庙废观都不安生……”

“嘘!小声点!没看见官差都多了吗?我听说啊,是有江洋大盗流窜过来了,还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快别说了,晦气!赶紧买完菜回家……”

流言蜚语在市井间悄然传播,带着恐惧和猜测。

幽冥宗的疯狂计划尚未显露獠牙,但这座城池已然风声鹤唳。

大约两刻钟后,三人来到了城南靠近城墙的旧坊区。

这里的房屋明显比主城区低矮破旧,街道狭窄,行人稀少了许多。

火神庙旧址就在坊区深处,一条名为“朱雀尾巷”的尽头。

远远望去,火神庙的轮廓在一片低矮民房中显得有些突兀。

庙宇的围墙大半坍塌,露出里面焦黑残破的殿宇框架,仅剩的主殿屋顶也塌了一半,露出狰狞的梁木。

庙前原本应有的广场长满了荒草,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庙门——如果那两扇歪斜、漆皮剥落、半开半掩的破门还能称之为门的话。

此刻,庙前荒草丛生的空地上,竟已有了人影。是冷璇玑和柳翩跹。

她们正站在庙门前不远处,似乎在犹豫是否进去。旁边还有两个穿着短打的闲汉,蹲在断墙根下晒太阳,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冷璇玑二人,目光闪烁。

魏暮聿三人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巷口一个卖针线杂货的担子前停下,假装挑选东西,暗中观察。

只见冷璇玑似是被柳翩跹拉着衣袖,低声说着什么,犹豫片刻后,两人还是朝着庙门走去。

就在她们即将踏进庙门时,一个闲汉忽然站起身,挡在了门前,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小娘子,这破庙年久失修,里面危险得很,没啥好看的。还是去别处上香吧。”

冷璇玑停下脚步,抬眼看了那闲汉一眼,目光清冷平静:“多谢大哥提醒。只是家中夫君前日许了愿,需来此还愿,既到了门口,总要进去磕个头。”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那闲汉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旧挡着路:“还愿?这破火神爷早就不灵了!我看两位还是……”他话音未落,另一个闲汉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将门口堵住。

气氛顿时有些僵持。

魏暮聿知道不能再等,对楚星澜使了个眼色。

楚星澜会意,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拎着个刚买的拨浪鼓,晃悠着走了过去。

“哎哟,两位爷,跟两位小娘子说什么呢?”楚星澜凑上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这火神庙虽说破了点,但好歹是个庙嘛,人家要还愿,也是心诚。挡着人家拜神,小心火神爷晚上找你们谈心哦!”

他话说得轻佻,却隐隐点出“火神爷”,让那两个闲汉脸色微变。

其中一个瞪了楚星澜一眼:“哪里来的穷酸,多管闲事!这庙是我们兄弟看着的,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看着的?”魏暮聿此时也走了过来,声音沉稳,“二位是庙祝?还是官差?这荒废的庙宇,何时成了私产?”

他气度不凡,虽穿着布衣,但眼神锐利,让那两个闲汉气势又弱了几分。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人梗着脖子道:“我们……我们是受人所托,照看此地,防止闲杂人等进去出意外!你们要是硬闯,别怪我们不客气!”

“受人所托?受何人所托?可有官府文书?”宥连竹也走上前,他身材高大,即便戴着斗笠,那股迫人的压力也令闲汉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庙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还有极低的、压抑的呜咽。

声音虽微,但在场几人都听到了。

那两个闲汉脸色大变,其中一个竟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庙里果然有人,而且绝非善类。

魏暮聿与冷璇玑眼神一碰,瞬间明了。

不能强闯,但也不能就此退去。

“既然二位受人所托,我们也不便强求。”魏暮聿忽然语气一转,变得客气了些,“只是,我们远道而来,确实有心还愿。不知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片刻,磕个头便走?些许心意,还请二位笑纳。”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这一手软硬兼施,让两个闲汉有些措手不及。

银子在眼前闪烁,庙里的动静又让他们心虚。

两人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终于伸手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缓:“罢了,看你们心诚,进去磕个头赶紧出来!别乱走,里面有些地方塌了,危险!”

他让开了路,但眼睛依旧紧盯着他们。

魏暮聿道了谢,示意冷璇玑和柳翩跹先进去,自己与楚星澜、宥连竹紧随其后。

踏入庙门,一股混合着焦木、尘土、霉菌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主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神像早已不知所踪,神龛倒塌,地上堆满瓦砾和朽木。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洞射入,形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冷璇玑和柳翩跹装作虔诚的样子,在还算干净的前殿空地跪下,从篮中取出香烛,低声祝祷。

魏暮聿三人则站在稍后,看似等候,实则目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大殿。

大殿深处,左右各有一扇通往配殿的偏门,皆已破损。

刚才那拖拽声和呜咽,似乎是从左侧偏殿后方传来的。

魏暮聿对楚星澜使了个眼色。

楚星澜会意,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对守在外面的闲汉喊道:“这位大哥,请问……茅房在何处?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一个闲汉不耐烦地指了指大殿右侧:“那边角落有个破棚子,自己去找!”

楚星澜谢了一声,捂着肚子快步向右侧走去,正好经过右侧偏门。

他身影一闪,便没入偏殿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两个闲汉的注意力被楚星澜吸引了一瞬。

就在这瞬间,魏暮聿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滑向左前方一根倾倒的梁柱后,借着阴影掩护,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左侧偏门。

宥连竹则稍稍挪动脚步,挡在了冷璇玑二人与庙门之间,魁梧的身形恰好遮住了部分视线。

左侧偏殿内更加昏暗,堆放着更多杂物。

魏暮聿凝神倾听,那拖拽声和呜咽声已消失,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气却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奇异香料味。

他悄然向内望去。

只见偏殿后方,原本墙壁的位置,似乎被人为开凿出了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边缘有新鲜铲凿的痕迹,旁边散落着一些泥土和碎石。

洞口旁的地面上,扔着几截断裂的麻绳,绳头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地下密室,刚才的声音,很可能是有人被拖拽进了这个洞口。

魏暮聿心念电转,楚星澜去右侧探查,不知有无发现。

此地不宜久留,需先撤出,与卓凌峰汇合后再做打算。

他正要退回,忽然,身后大殿传来那个闲汉警惕的喝问:“那个肚子疼的书生呢?怎么还没回来?”

另一个闲汉也察觉不对,朝着右侧偏殿张望:“妈的,该不会是溜到别处去了吧?老二,你去看看!”

被称为“老二”的闲汉骂骂咧咧地朝着右侧偏殿走去。

趁此人离开,门口只剩一人看守。

魏暮聿当机立断,从阴影中闪出,对宥连竹和冷璇玑打了个“撤”的手势。

同时,他故意提高声音,对着庙门外喊道:“娘子,头磕完了吗?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冷璇玑会意,立刻拉起还在发懵的柳翩跹,起身应道:“好了,夫君,这就来。”

三人快步向庙门走去。

门口剩下的那个闲汉见他们出来,又见同伴去了右侧还没回来,正自犹疑,魏暮聿已走到近前,再次抱拳:“多谢大哥行方便,我们这就走了。”

那闲汉“嗯”了一声,目光却还瞟向右侧。

就在魏暮聿三人即将踏出庙门的刹那,右侧偏殿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楚星澜压低的、急促的喊声:“快走!有埋伏!”

话音刚落,右侧偏殿和左侧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处,同时涌出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

为首一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闪着幽蓝寒光的东瀛武士刀。正是昨夜见过的鬼面人首领。

而庙门外,巷子两端,也出现了数名持刀的黑衣人,堵住了去路。

那两个守门的闲汉早已吓得缩到一边,瑟瑟发抖。

他们被包围了,而且对方显然早有准备,故意放他们进来,想要瓮中捉鳖。

“结阵!保护柳姑娘!”魏暮聿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

宥连竹忍痛擎出铁枪,与魏暮聿并肩而立,将冷璇玑和柳翩跹护在身后。

冷璇玑白绫滑出袖口,眼神冰寒。

楚星澜从右侧偏殿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身上多了两道血口,脸色发白:“下面……下面是个地牢,关了好多人,还有……好多炸药。”

地牢?炸药?!幽冥宗竟然在这里囚禁了活人,还埋设了炸药?他们想干什么?同归于尽?还是……毁灭证据?

鬼面人首领发出“桀桀”怪笑,生硬的中原话响起:“自投罗网……省得我们去找了……‘逆七星’血祭,正好缺几个上好的‘阳引’……拿下!”

他武士刀一挥,所有黑衣人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猛扑上来。

几乎同时,庙外远处,传来了卓凌峰清越的长啸声,以及兵刃破空的锐响——外围接应的卓凌峰和绛蕴发现不对,已经动手了。

庙内庙外,杀声顿起。火神庙这处荒废已久的极阳之地,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庙宇最高处那残破的、布满蛛网的檐角上,一只漆黑的、瞳孔血红的乌鸦,正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厮杀,然后无声无息地振翅飞起,向着城北的方向,消失在渐渐明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