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狭窄,两侧高墙夹峙,将清晨的阳光切割成吝啬的细条。
青石板路面湿滑,积着前夜的雨水和污渍。
空气中除了常年不散的霉味,此刻更添了几分汗味、血腥气和因疾行而扬起的尘土。
卓凌峰在前引路,步伐迅捷却无声,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猎豹。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岔口、每一个门洞、甚至墙头檐角的阴影。
魏暮聿紧随其后,一手搀扶着脚步虚浮的宥连竹,另一手按在剑柄上,全身筋肉紧绷,感官提升到极致。
冷璇玑护着惊魂未定的柳翩跹居中,楚星澜和绛蕴断后,两人也是一脸警惕,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似乎总有一两道若即若离的影子,如同附骨之疽。
是那个驼背“老农”?还是其他“阴鸦”?无法确定,但那被人窥视、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左转,进‘葫芦巷’,那里岔路多。”卓凌峰低声道,率先拐入左侧一条更窄、形似葫芦的巷道。
巷内光线昏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舍,大多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葫芦巷如其名,入口窄,中间宽,尽头又收束,且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岔道通向其他陋巷。
卓凌峰显然对这片棚户区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众人快速穿行,忽左忽右,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甩掉尾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宽阔的中段时,前方巷口,忽然出现了三个身影,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去路。
那是三个寻常苦力打扮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褂,肩上搭着汗巾,面色黧黑,手上有着厚厚的老茧。
他们蹲在巷口,似乎在歇脚,嘴里嚼着干粮,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巷内。
太巧了。这个时辰,这个地点,三个苦力“恰好”堵在必经之路上。
卓凌峰脚步不停,仿佛没看见他们,径直向前走去。魏暮聿等人默契地稍稍拉开距离,手都已按上兵器。
就在双方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中间那名“苦力”忽然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杀机。“几位爷,走这么急,去哪发财啊?”
话音未落,他手中啃了一半的干粮猛地掷向卓凌峰面门。
同时,另外两人霍然起身,从腰间抽出隐藏的短斧和铁尺,一声不吭,分左右扑向魏暮聿和断后的楚星澜、绛蕴。动作干脆狠辣,哪里还有半分苦力的笨拙。
果然是埋伏。
卓凌峰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左手袍袖一拂,一股柔韧罡风卷出,将干粮原路扫回,速度更快。
那“苦力”头领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仓促间侧头避开,干粮擦着脸颊飞过,带走一片油皮,火辣辣地疼。
而卓凌峰的右手,已如电光石火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淡金色的昊阳真气,扣向对方咽喉。
这一抓看似简单,却封死了对方所有闪避空间,快得令人窒息。
那“苦力”头领大骇,狂吼一声,双拳齐出,竟带着隐隐风雷之声,拳风刚猛暴烈,硬撼卓凌峰的利爪,竟是外家硬功好手。
“砰!”拳爪相交,气劲四溢,那“苦力”头领只觉一股炽热刚猛、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双臂剧痛,骨骼咯咯作响,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壁上,口中鲜血狂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自负一身横练功夫,竟连对方一爪都接不下。
与此同时,魏暮聿长剑出鞘,云起龙骧,剑光如匹练,迎向左侧劈来的短斧。
那持斧汉子武功不弱,斧法凶悍,但魏暮聿剑法更高,剑光灵动缥缈,几招之间便寻得破绽,一剑刺穿其手腕,短斧脱手落地。
另一人持铁尺攻向楚星澜和绛蕴,楚星澜怪叫一声,甩手就是一把石灰粉,迷了对方眼睛,绛蕴趁机刀光一闪,将其劈翻在地。
交手不过数息,三名埋伏者两重伤一轻伤,失去战力。但打斗的声响已然传开。
“走!”卓凌峰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敌人,低喝一声,继续向前疾奔。
众人不敢停留,紧随其后。
然而,刚冲出葫芦巷,转入另一条稍宽的“扁担巷”,前方和后方,同时响起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巷子两头,各有七八名手持各式兵刃的黑衣人涌出,为首者气息沉凝,眼神凶戾,显然是幽冥宗的精锐“鬼卒”,而非刚才那种外围埋伏的喽啰。
他们迅速合围,将扁担巷两头堵死,封住了所有去路。
更麻烦的是,两侧低矮房屋的屋顶上,也影影绰绰出现了人影,手持弓弩,寒光闪闪的箭镞对准了巷中众人。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结圆阵!”魏暮聿厉喝,与宥连竹、冷璇玑、绛蕴迅速背靠背站定,将受伤的楚星澜和不会武功的柳翩跹护在中间。
卓凌峰则独自立于阵前,面对巷子一端涌来的敌人,渊渟岳峙,毫无惧色。
“玄天殿的卓凌峰,归云阁的魏暮聿……还有黑石道、海月宫、风华阁的小崽子们。”堵在前方的一名黑衣人首领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为了抓你们这几只小老鼠,可费了‘幽泉尊者’不少心思。乖乖束手就擒,说出‘圣棺’下落,或许还能死得痛快点。”
幽泉尊者,果然是他在幕后指挥。
卓凌峰眼神冰冷,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古朴长剑。
剑身出鞘,竟隐隐有风雷之声轻鸣,一股堂皇正大、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弥散开来。
“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提‘尊者’二字?想要‘圣棺’,先问过我手中‘昊阳剑’。”
他不再多言,长剑一震,发出一声清越龙吟,率先冲向敌阵。
竟是打算以一人之力,硬撼前方近十名精锐鬼卒。
昊阳真气全力爆发,整个人如同化作一轮移动的小太阳,剑光过处,灼热罡风激荡,首当其冲的两名鬼卒挥刀格挡,竟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刀身上凝结出白霜,口喷鲜血。
好霸道的昊阳真气,好刚猛的剑法。
魏暮聿等人也是精神一振,知道此刻唯有死战,方能搏出一线生机。
魏暮聿长剑配合卓凌峰的攻势,专攻侧翼,剑法缥缈凌厉。
宥连竹不顾伤势,铁枪如怒龙出海,死死挡住后方涌来的敌人。
冷璇玑白绫如雪,在狭窄巷战中反而发挥奇效,或缠或刺,干扰敌手,护住阵型不乱。
绛蕴虽只剩单刀,但刀法愈发狠辣,专走偏锋,与宥连竹一刚一柔,配合无间。
楚星澜则躲在阵中,手中扣着仅剩的几枚暗器和药粉,看准机会便偷袭敌人眼睛、关节等薄弱处,嘴里还不停地骂:“以多欺少,不要脸!暗箭伤人,下三滥!你们幽冥宗除了这些就没别的招了吗?啊呸!”
他这一通乱骂,虽无实质伤害,却搅得对方心烦意乱,攻势偶有凝滞。
屋顶上的弓弩手几次想放箭,但巷战狭窄,敌我混杂,又怕误伤自己人,一时竟难以找到绝佳时机。
战斗瞬间白热化。刀光剑影,气劲纵横,鲜血飞溅,怒吼与惨叫声在扁担巷中回荡。
魏暮聿等人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又身经百战,配合默契,竟在数十名鬼卒的围攻下,一时不落下风。
然而,敌人毕竟人多,且都是精锐,久战之下,内力消耗,伤势加重,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宥连竹肩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挥舞铁枪的手臂已开始颤抖。
冷璇玑额头见汗,白绫舞动也不如先前灵便。
绛蕴刀法虽狠,但内力消耗巨大,呼吸渐粗。
就连魏暮聿,连番激战下来,内息也感到阵阵虚浮。
卓凌峰独战七八名鬼卒,虽勇不可当,接连重创数人,但自身也被对方不要命的打法划破数处衣袍,渗出鲜血。昊阳真气消耗更是巨大。
就在众人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之际,巷子一端的鬼卒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和惊呼。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皮肤黝黑发亮、手持一柄沉重开山斧的虬髯大汉,如同蛮牛般撞入了鬼卒阵中。
他斧法毫无花哨,只是简单的劈、砍、扫,但势大力沉,每一斧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挡在他面前的鬼卒,无论是刀是枪,皆被连人带兵器劈飞,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之力。
“哈哈哈!痛快!他奶奶的,欺负人少是吧?算俺一个!”虬髯大汉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身手矫健、手持奇门兵器的汉子,个个剽悍勇猛,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将后方的鬼卒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突如其来、凶猛无比的援兵,让幽冥宗鬼卒措手不及,前后夹击之下,阵脚大乱。
“是……是黑石道的援兵?!”宥连竹又惊又喜,他一眼认出那虬髯大汉的武功路数和口音,正是黑石道北地支脉的刚猛功夫。
几乎同时,巷子另一端的屋顶上,也传来数声惨叫。
只见几道灵巧如燕的身影翻上屋顶,手中暗器连发,精准地射翻了数名弓弩手。
为首一人,身着鹅黄劲装,身姿曼妙,手中一对分水峨眉刺在晨光下闪着寒光,正是之前与魏暮聿他们分头行动、去联络官府的陆明轩。
而他带来的,赫然是几名身着兵骑门公服、气息精悍的高手。
“卓师兄,魏兄,兵骑门‘铁面判官’邢捕头到了!”陆明轩高喊。
兵骑门的人也来了,而且似乎与玄天殿达成了某种合作。
前后援兵突至,屋顶威胁解除,幽冥宗鬼卒顿时陷入绝境。
那名鬼卒首领见势不妙,知道今日难以得手,恨恨地瞪了魏暮聿和卓凌峰一眼,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
残存的鬼卒立刻放弃缠斗,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巷口和屋顶溃散,转眼间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伤者和尸体。
战斗骤然停止。
扁担巷内,一片狼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魏暮聿等人几乎虚脱,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宥连竹更是眼前发黑,全靠楚星澜和绛蕴扶着。
那虬髯大汉提着滴血的开山斧,大步走来,对着宥连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可是连竹师侄?俺是你师叔,石开山!奉总坛之命,带兄弟们来云梦城查访些事情,正好撞上陆少侠,听说你们有难,立马就赶来了!哈哈,没来晚吧?”
果然是黑石道长辈,宥连竹激动不已,连忙行礼:“石师叔!多谢师叔援手!”
另一边,陆明轩也陪着一位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身着兵骑门捕头服饰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那中年人约莫四十许,面庞棱角分明,左脸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更添几分威严,正是兵骑门在云梦城的负责人,人称“铁面判官”的邢风。
“邢捕头,这位便是玄天殿卓凌峰卓少侠,这位是归云阁魏暮聿魏少侠,还有海月宫冷姑娘,风华阁绛蕴姑娘,天机堂楚星澜兄弟,以及听雨楼柳姑娘。”陆明轩一一介绍,略去了柳翩跹的真实身份。
邢风目光如刀,在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魏暮聿和卓凌峰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沙哑:
“诸位少侠辛苦了。陆少侠已将大致情形禀明。幽冥宗意图血洗云梦城,此事非同小可,已非江湖私斗,关乎一城百姓安危,我兵骑门责无旁贷。从此刻起,全城戒严,搜查可疑人物地点。还望诸位少侠鼎力相助,提供更多线索。”
他的态度明确而直接,显然陆明轩的联络起了作用,兵骑门决定正式介入。
卓凌峰抱拳:“邢捕头深明大义,我玄天殿愿全力配合,共诛此獠!”
魏暮聿也道:“幽冥宗丧心病狂,人人得而诛之。我等义不容辞。”
有了兵骑门和黑石道的正式加入,他们的力量顿时大增,不再是孤军奋战。
邢风也不废话,立刻安排人手清理现场,救治伤员,同时封锁消息,以免引起更大恐慌。
又派人护送魏暮聿等人前往兵骑门在城中一处更为隐秘、防守严密的据点——城东“清平驿”暂时安置休整。
“清平驿”表面是官方驿馆,实则是兵骑门的一处安全屋,高墙深院,机关密布,且有重兵把守,远比棚户区安全屋安全得多。
众人终于得以暂时喘息。
伤口得到更好的处理,换上了干净衣物,热食热水也送了上来。
虽然心情依旧沉重,但至少暂时脱离了被追杀围剿的险境。
驿馆内一间静室,卓凌峰、魏暮聿、邢风、陆明轩、石开山,以及勉强支撑着参加会议的宥连竹,围坐一桌。
桌上摊着云梦城地图和已经掌握的所有线索。
“火神庙已毁,但其作为‘逆七星’之一的极阳血祭点已确认。无尘子死前提到‘城南火神庙旧址’和‘城北寒……’,火神庙已验证,城北之‘寒’,必须尽快查清。”卓凌峰道。
邢风手指敲击着桌面:“城北带‘寒’字的地方不多。‘寒潭’在城北十里外的栖霞山深处,人迹罕至。‘寒林’是北郊一片乱葬岗旁的枯树林,阴气极重。‘寒山寺’则是城外二十里一座小庙,香火寥落。都有可能。我已派人暗中查探这三个地点,一有异动,立刻回报。”
“还有昨夜老君观发现的账册密信,”魏暮聿补充,“其中提到‘鬼市丙三’、‘西仓’、‘番坊巳位’等收货地点,以及‘幽泉尊者’这个代号。这些地方和此人,也需重点调查。”
“鬼市在城西地下,鱼龙混杂,是销赃和黑市交易之地,我兵骑门虽有眼线,但难以全面掌控。西仓可能就是西市通达货栈的仓库。番坊巳位,应是番坊区域某个特定位置,可能与鬼面人有关。”邢风分析道,“至于‘幽泉尊者’……此名号我也曾耳闻,是幽冥宗内地位极高的长老,行踪诡秘,实力深不可测,据说擅长驱尸弄鬼、邪术阵法。”
石开山拍着桌子,声如洪钟:“管他什么尊者乌龟!既然知道他们在哪儿捣鬼,咱们就一家家砸过去!俺老石打头阵!”
卓凌峰摇头:“石师叔勇武,但幽冥宗狡诈,且与东瀛鬼面人甚至可能南疆势力勾结,贸然强攻,恐中埋伏,或逼得他们狗急跳墙,提前发动血祭。需谋定后动。”
“卓少侠所言有理。”邢风赞同,“当务之急,是抢在他们完成‘逆七星’布置之前,破坏其计划,救出可能已被抓的‘祭品’,并揪出‘幽泉尊者’。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
魏暮聿沉吟片刻:“或许……可以从‘圣棺’入手。此物对他们至关重要,如今在我们手中,他们必会想方设法夺回或寻找替代品。我们可以此设局,引蛇出洞。”
“设局?”众人看向他。
魏暮聿目光沉静:“假意放出‘圣棺’藏匿地点的消息,布下陷阱,等幽冥宗或鬼面人来夺,届时或可擒获重要人物,或可顺藤摸瓜,找到其他据点甚至‘幽泉尊者’本人。当然,此计风险极大,需周密布置,且需确保‘圣棺’万无一失。”
卓凌峰思索道:“‘圣棺’我已安排送往城外镇邪塔封存,那里有我玄天殿高手看守,相对安全。假消息和陷阱……或可一试。但需选一个足够诱人、又便于我们掌控的地点。”
邢风接口:“地点我来安排。兵骑门在城西有一处废弃的旧监牢,地下结构复杂,易于布防埋伏,也符合‘藏匿重要物品’的想象。消息……可以通过我们在鬼市的线人‘不经意’地泄露出去。”
计划初现雏形。众人又商议了许多细节,直至天色将暮。
当魏暮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暂时休息的厢房时,窗外暮色四合,云梦城华灯初上。远处的街市传来隐约的喧嚣,仿佛白日的血腥与厮杀从未发生。
他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吹入。
楼下庭院中,柳翩跹正小心翼翼地给几盆晚菊浇水,侧影单薄。
冷璇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绛蕴和楚星澜在廊下低声说着什么,楚星澜比划着手势,似乎又在琢磨什么古怪玩意儿。
宥连竹的房间里传来平稳的鼾声,他失血过多,服了药正在沉睡。
一切似乎暂时安宁。
但魏暮聿知道,这安宁如同暴风雨前的寂静,脆弱不堪。
幽冥宗的阴影依旧笼罩全城,“逆七星”的威胁并未解除,暗处的较量才真正开始。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内力。
江湖路,从来不是坦途。
但有同伴在侧,有道义在心,有这万家灯火需要守护,那便只能握紧手中剑,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路,依旧是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