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破殿里,最后一点香火气早散尽了,只剩满屋的灰尘味和从瓦缝漏下的、水一样的月光。
五个人或坐或靠,影子在斑驳的墙上拉得老长,随着门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晃着。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气声,还有宥连竹偶尔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抽气——肩头的伤又崩开了,暗红的血渍慢慢洇出纱布。
魏暮聿背靠着掉漆的柱子,胸腔里气血翻腾得厉害,喉头一股腥甜味。
他强咽下去,从怀里掏出那张裹了油布的皮革纸,摊在面前勉强平整的地砖上。
火光是从绛蕴临时生起的一小堆枯枝里来的,噼啪作响,跳动的光晕照亮纸上那些诡谲的线条和暗红字迹。
“七星逆轨,血引归墟。”楚星澜凑得很近,手指虚虚点着星图,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像石头砸进死水里,“甲子年癸酉月戊戌日亥时三刻……就是七天后,九月十五,夜半子时前。”
“寒山寺塔顶。”冷璇玑接上,清冷的眸子映着火光,也映着纸上的不祥,“迎老祖重临。”
破殿里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了片刻。
“七天……”绛蕴盯着那日期,握刀的手指节发白,“他们要在七天后,在寒山寺顶上,搞那个‘血引归墟’?把什么‘老祖’弄回来?”她抬起头,眼里烧着火,“管他什么老祖老魔,咱们就不能直接杀上寒山寺,先掀了他的摊子?”
“掀了又如何?”楚星澜苦笑,指着星图四周密密麻麻的批注,“你看这些,不是简单的时辰方位,涉及星象偏移、地脉节点、甚至可能的气候推算。这不是摆个祭坛那么简单,这是借天地之势的大阵。我们就算现在毁了寒山寺的塔,他们也能换个地方,只要时辰到了,阵法核心启动……”他摇摇头,“治标不治本,反而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绛蕴急了,“难不成干等着?看着他们到日子开坛杀人?”
“等自然不能等。”魏暮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稳住人心的力量,“但硬闯也不是办法。我们需要知道,这阵到底怎么布,核心在哪里,除了寒山寺塔顶,还有没有别的关窍。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皮革纸,“‘血引’是什么?需要多少?从哪里来?”
这话让众人心头又是一沉。
血引……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词。
联想到那些失踪的仙门弟子、落魄坡被屠的村民、火神庙地下囚牢里不见天日的人……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张纸,是计划书,也是催命符。”冷璇玑缓缓道,“既然被我们拿到,幽冥宗绝不会罢休。接下来七天,他们只会更加疯狂地搜寻我们,同时加紧准备祭祀。云梦城……要乱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和骚动,方向正是他们来时的城东。
听雨楼分号被惊动,全城搜捕恐怕已经开始。
“此地也不能久留。”有连竹忍着痛道,“城隍庙虽偏,但天亮后难免有人来。”
“去听涛小筑。”一个声音忽然从破殿残破的后窗方向传来。
众人悚然一惊,兵器瞬间出鞘对准那个方向。只见窗棂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立着两个人——正是去了一夜未归的卓凌峰与陆明轩。
两人皆是风尘仆仆,卓凌峰肩头甚至带着一道未处理的新伤,但眼神锐利依旧。
“卓兄!陆兄!”魏暮聿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起,“你们受伤了?那位前辈……”
“无妨,皮肉伤。”卓凌峰摆摆手,和陆明轩走进殿内,“听涛小筑那边……出了点意外。我们赶到时,小筑已遭人袭击,那位前辈不在其中,只留下打斗痕迹和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铁牌,牌身黝黑,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涛”字,背面却有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
“前辈失踪了?”楚星澜眉头紧锁。
“未必是失踪。”陆明轩接口,脸色难看,“现场痕迹看来,前辈似是与人交手后主动离去,或许……是追敌,或许另有隐情。我们不敢久留,立刻折返,途中遭遇两拨截杀,好不容易才甩脱。”
又一个变故。预期的强援落空,反而增添了迷雾。
卓凌峰目光落在地砖上的皮革纸,凝神看了片刻,眼中寒光乍现:“好狠的算计,好大的阵仗。”他抬头看向魏暮聿,“魏兄,你们此行收获,可谓惊人,也可谓烫手。”
“烫手也得握着。”魏暮聿沉声道,“卓兄,依你看,眼下该如何?”
卓凌峰略一沉吟:“当务之急有三。第一,立刻转移,寻一处相对稳妥、且能联络外界之地。第二,必须尽快摸清幽冥宗在云梦城的全部据点、人手分布,尤其是可能关押‘血引’之所。第三,这张图,”他指向皮革纸,“需得找真正精通阵法星象之人参详,找出破阵关键,而不仅仅是破坏地点。”
“精通阵法星象……”楚星澜挠头,“我天机堂自然擅长此道,但堂中长辈远水难救近火。云梦城里……或许有一人可试。”
“谁?”
“摘星楼,苏慕晴。”楚星澜道,“此女是十年前隐居云梦城的阵法大家,脾气古怪,深居简出,但于星象阵法一道的造诣,据说深不可测。只是她立过规矩,一年只解三卦,不涉江湖恩怨。想请动她,难。”
再难也得试。
这是目前最可能看懂这邪阵的关键人物。
“还有一事。”冷璇玑忽然道,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此番连连动作,敌人对我们的了解恐怕已超出预估。面具人、幽冥宗、乃至可能存在的第三方……敌暗我明。接下来的行动,需得更隐秘,或许……需要一些‘障眼法’。”
“师姐的意思是?”
“云梦城大比,三日后正式开始。”冷璇玑缓缓道,“届时四方豪杰云集,龙蛇混杂,正是浑水摸鱼、暗中行事的最佳时机。我们或可借此掩护,一边查探,一边设法接触苏慕晴。”
计划渐渐清晰,尽管前路依旧遍布荆棘。转移、探查、破阵、借大比之机行事……每一件都险之又险。
魏暮聿将皮革纸仔细收起,贴身放好。
那张纸沉甸甸的,不仅承载着幽冥宗的惊天阴谋,也压上了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前途。
他站起身,环视着这一张张或年轻、或坚毅、或带伤的面孔。
海月宫的冷璇玑,天机堂的楚星澜,黑石道的宥连竹,风华阁的绛蕴,玄天殿的卓凌峰、陆明轩,还有一旁虽武力不显却提供了关键线索的柳翩跹。
来自天南地北,各有过往牵扯,因一桩十三年的旧案和一个迫在眉睫的阴谋,被命运拧在了一起。
“诸位,”魏暮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前路艰险,生死难料。但此事关乎无数性命,关乎江湖气运,我等既已卷入,便无退路可言。”
他停顿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自今日起,至七日之后寒山寺之约,我等便是同舟共济之人。或许各有心思,或许各有顾虑,但在这七日里,请将后背暂且托付。待此事了结,恩仇各自清算,江湖再大,总有相逢之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歃血为盟,只有一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
但这反而让众人心中一定。
江湖儿女,有时要的并非热血沸腾的誓言,而是明白彼此处境、看清前路后的共同抉择。
卓凌峰率先抱拳:“理当如此。”
冷璇玑微微颔首。
楚星澜咧嘴一笑,牵扯到脸上的擦伤,疼得龇牙:“同舟共济,这个说法好。咱们这条船,可千万别先沉了。”
宥连竹以枪拄地,挺直脊背。
绛蕴重重点头。
柳翩跹也努力站直了身体。
陆明轩默默站在卓凌峰身后,眼神坚定。
暂时的同盟,在这弥漫着灰尘与寒意的破败城隍庙中,悄然结成。
“走吧。”魏暮聿最后看了一眼殿外深沉的夜色,“天快亮了。”
八人悄然离开城隍庙,如同水滴汇入即将沸腾的江湖。
他们背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而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惨淡的青灰色。
云梦城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街巷里开始响起零星的人声,早点的香气隐约飘散。
三日后,武林新秀大比将正式拉开帷幕,这座古老的城池将迎来数年未有的喧嚣与躁动。
无人知晓,在这看似繁华热闹的序幕之下,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七日倒计时,已经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寒山寺那座沉默的古塔,在渐亮的晨光中,露出漆黑而尖锐的轮廓,如同指向幽冥的利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