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透,六人便已动身。
晨雾在林间弥漫,草叶上凝着的露水,打湿了鞋袜裤脚,带来沁骨的凉意。无人抱怨,连最显柔弱的柳翩跹也抿紧了唇,紧紧跟在绛蕴身侧,努力跟上众人的步伐。
按照昨夜商定,他们需先走出这片南岐边界的荒山,抵达前方五十里外的“龙门镇”。
那是通往云梦城方向一个重要的水陆码头,商旅云集,龙蛇混杂。在那里,他们可以补充干粮清水,探听消息,并最终决定分头行进的路线。
楚星澜依旧在前引路,他手中那面星衍盘似乎总能在看似无路之处指出方向。
宥连竹持枪殿后,步伐稳健,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山林,保持着猎豹般的警觉。魏暮聿与冷璇玑走在中间,绛蕴护着柳翩跹紧随其后。
山路越发崎岖,时而是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时而是需要借助藤蔓攀爬的陡峭斜坡。
武功最弱的柳翩跹很快便气喘吁吁,额角见汗。绛蕴不时伸手拉她一把,低声鼓励。宥连竹见状,默默放慢脚步,有意无意地挡住后方可能滚落的碎石。
日头渐高,雾气散去,山林露出本来面目,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鸟鸣啁啾,若非心怀重压,倒是一派幽深美景。
“前面有条溪涧,可稍作休整,取些饮水。”楚星澜指着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
果然,穿过一片密林,一道白练般的溪流从高处石涧跌落,在下方汇聚成一汪清潭,水汽氤氲。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然而,就在距离水潭不足十丈时,走在前方的楚星澜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低声道:“有血腥味。”
所有人瞬间绷紧。魏暮聿与宥连竹同时上前,与楚星澜并肩而立,凝目望向水潭方向。冷璇玑将柳翩跹护在身后,绛蕴手握住了刀柄。
血腥味很淡,混在水汽与草木清气中,若非楚星澜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绕过几块卧牛石,水潭景象映入眼帘——
潭水边缘的浅滩处,赫然倒卧着三具尸体。
看衣着,是普通的行商打扮,粗布衣衫,带着包袱。
致命伤都在咽喉或心口,伤口狭窄深邃,似是被极锋利的细剑或锥刺类兵器所伤,血迹已呈暗红色,显然死去已有一两个时辰。他们的财物并未被翻动,散落的包袱里露出些寻常货物。
“不是劫财。”宥连竹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眉头紧锁,“伤口干脆利落,一击毙命,下手之人武功不弱,且手法……很专业。”
魏暮聿目光扫过四周地面,除了死者凌乱的脚印和挣扎痕迹,还有其他几组浅浅的、几乎难以辨别的足印,向着山林深处延伸。“杀人者至少三人,轻功极佳,几乎踏叶无痕。”
楚星澜则走到潭边,俯身用手指蘸了点水,放在鼻下嗅了嗅,又尝了尝,摇头:“水无毒。”
他抬头看向山林深处,“杀人,弃尸于此,却不劫财,也不污染水源……像是灭口,或者清除障碍。这三个商人,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此地不宜久留。”冷璇玑清冷的声音传来,她已带着柳翩跹退到更安全些的巨石后。
众人点头,迅速取水囊灌满清水,不敢多待,立即离开水潭区域,寻了另一处较为隐蔽的坡地歇息。
啃着干粮,就着冰冷的溪水,气氛有些沉闷。刚出山洞,便又见杀戮,提醒着他们此刻危机四伏的处境。
“龙门镇就在前方,按脚程,午后便能抵达。”楚星澜摊开那张简易地图,“镇子不大,但位置紧要,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人都会在此歇脚。我们需格外小心。”
“到了镇上,先分头打听消息。”魏暮聿道,“重点留意近期是否有可疑人物出没,特别是与幽冥宗特征相符的。同时,也要注意是否有其他门派年轻弟子经过或滞留。”
“我与翩跹可去市集、茶楼等人多眼杂处。”绛蕴接口,“女子打听消息,有时反不易惹人注意。”
“我与楚兄去码头和客栈看看。”宥连竹道,“码头消息灵通,客栈则能看出近期住客情况。”
“我与冷师姐……”魏暮聿看向冷璇玑,冷璇玑微微颔首,“我们去镇上的药铺和铁匠铺。”药铺可能探知某些特殊药材的流向,铁匠铺则可能察觉非常规兵器的打造。
计议停当,众人略作休整,继续赶路。或许是因为临近人烟,接下来的山路好走了许多,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樵径。
未时刚过,龙门镇的轮廓便出现在山坳之中。
镇子依山傍水而建,一条宽阔的河流穿镇而过,码头上桅杆林立,大小船只往来穿梭。镇内屋舍俨然,虽不算繁华,但人流熙攘,叫卖声、吆喝声隐约可闻,透着一股热闹的生气。
六人在镇外一片小树林中停下,最后一次检查各自伪装。
魏暮聿与冷璇玑换上较为体面的布衫长裙,掩去兵刃,扮作寻亲访友的兄妹。楚星澜与宥连竹则换上寻常江湖客的劲装,将兵刃大大方方亮出。绛蕴给柳翩跹脸上稍抹了些锅灰,遮掩过于出色的容貌,两人扮作投靠亲戚的乡下姐妹,绛蕴将双刀用布包了,藏在包袱里。
“记住,低调,谨慎,莫要与人冲突。无论有无收获,申时末在此汇合。”魏暮聿沉声叮嘱。
众人点头,随即分成三组,相隔一段距离,先后向镇口走去。
龙门镇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空气中混合着河水的水汽、食物的香气、牲口粪便的味道以及各种方言俚语的嘈杂,构成了一幅鲜活又有些混乱的市井画卷。
魏暮聿与冷璇玑并肩而行,看似随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先寻了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药铺“回春堂”走了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坐堂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伙计则在柜台后称药。
魏暮聿假称家中有人久咳不愈,需配些润肺清燥的药材,一边看着伙计抓药,一边状似无意地攀谈:“小哥,生意不错啊。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有没有需要些特殊药材的?比如年份久些的,或是……不太常见的?”
伙计是个机灵的年轻人,一边麻利地包药,一边笑道:“客官说笑了,咱们这小店,多是些寻常药材。特殊点的,像老山参、雪莲之类的,偶尔也有客人问,但存量少,价钱也贵。至于不太常见的……”
他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倒真有人来问过‘阴凝草’和‘赤炎果’,那可是稀罕物,听说只有一些修炼特殊功法的人才用,咱们店里可没有。”
阴凝草?赤炎果?魏暮聿心中一凛。这两种药材,师父的信中似乎提过,与某些阴寒或灼热的邪门功夫有关,也可能用于炼制特殊丹药。
“哦?还有人来问这个?”魏暮聿故作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裹着黑袍的,看不清脸,声音哑得厉害。”伙计摇头,“古怪得很,问了价,说没有,扭头就走了。”
黑袍,声音嘶哑……与黑风山匪首描述,以及柳翩跹口中的神秘人特征相似。
魏暮聿与冷璇玑交换一个眼神,付了药钱,道谢离开。
接下来他们去了两家铁匠铺,并未发现明显异常,只是其中一家老师傅抱怨说,最近有个客人要求打造一批特别细长、带血槽的三棱刺,用料讲究,但要求三天内完工,催得紧,他推说忙不过来,没接这活。
细长三棱刺……与水潭边死者伤口形状隐约吻合。
另一边,码头附近。楚星澜与宥连竹蹲在一处茶摊旁,捧着粗瓷大碗喝茶,目光却扫视着往来船只和搬运工人。
“看到那艘黑篷船没?”楚星澜用下巴指了指码头角落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吃水颇深,但卸下来的都是些轻便的丝绸茶叶,不合常理。而且,从早上停靠到现在,只见到两个人上下船,还都遮着脸。”
宥连竹默默点头,记下特征。他看似随意地与旁边一个等活的挑夫搭话:“老哥,这几天码头可热闹?有没有见到些特别的客人?比如带着家伙、看起来不好惹的江湖朋友?”
挑夫是个黑瘦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江湖朋友哪天没有?不过要说特别的……前两天倒是来了几拨人,看着不像是普通走镖的,也不像商队护卫,神色匆匆,下船就往镇里去了,也不雇人搬货,自己提着些不大的箱子,看着挺沉。”
“往哪个方向去了?”宥连竹递过去几个铜板。
挑夫接过钱,指了指镇子东头:“那边,好像进了‘悦来客栈’的后门。”
悦来客栈……是镇上最大的客栈。
与此同时,绛蕴带着柳翩跹,在市集上慢慢逛着。柳翩跹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攥着绛蕴的衣袖。但绛蕴谈笑自若,时而与卖菜的大婶讨价还价,时而在小吃摊前驻足,买上两块热腾腾的米糕,分给柳翩跹一块,完全融入了市井氛围。
她们在一家卖针线布匹的摊子前停下,绛蕴假装挑选布料,与摊主——一个嘴皮子利索的中年妇人闲聊起来。
“大姐,这料子不错。最近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我们姐妹从乡下来投亲,人生地不熟的,怕冲撞了贵人。”
妇人见有生意,热情地道:“新鲜事?嗨,不就是过两天云梦城要大比嘛,这几日路过咱们镇的江湖小哥、姑娘们可多了!不过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两天镇里好像有点不太平。前儿晚上,东头悦来客栈好像闹了贼,动静不小,但第二天掌柜的又说没事。还有啊,有人说在镇外山里看到过黑影,飘来飘去的,吓人哩!”
悦来客栈?黑影?
绛蕴心中记下,又闲扯几句,买了块料子,拉着柳翩跹离开。她们又去了两家茶馆,坐在角落里喝茶,听茶客们高谈阔论。
果然,云梦城大比是热门话题,但也有零星议论提到镇上来了些“奇怪的人”,住在悦来客栈,深居简出。
申时将至,三组人陆续返回镇外汇合的小树林。
各自交换了探听到的消息,线索渐渐汇聚。
“黑袍神秘人打听阴寒药材,可能与炼制幽冥冰魄或修炼邪功有关。”魏暮聿总结。
“悦来客栈疑点最大,既有神秘客人入住,又曾夜间闹出动静。”楚星澜道。
“水潭命案凶手所用兵器,与铁匠铺拒接的订单吻合,很可能与客栈神秘客是一伙人。”宥连竹分析。
“镇外山中有黑影出没的传言,需警惕可能是幽冥宗外围哨探或行动人员。”绛蕴补充。
柳翩跹小声道:“我……我在茶馆好像看到一个背影,有点眼熟……很像我们听雨楼的一个外堂执事,但他应该在南边活动才对……”
听雨楼的人?出现在龙门镇?众人心头更沉。
“看来,这龙门镇已是山雨欲来。”魏暮聿望向暮色中炊烟袅袅的镇子,眼神锐利,“幽冥宗的人很可能已在此聚集,策划着什么。悦来客栈是重点。”
“我们是否要夜探客栈?”宥连竹问,眼中并无惧色,只有审慎的考量。
楚星澜摇头:“敌情不明,贸然夜探风险太大。我们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云梦城。不过……或许可以设法确认一下客栈里到底住了些什么人。”
“如何确认?”冷璇玑问。
楚星澜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和一小包东西:“我去客栈投宿,顺便,放点‘小玩意儿’听听动静。”
“太危险了!”绛蕴反对。
“放心,我有分寸。”楚星澜拍拍胸口,“天机堂旁门左道的手段还是有一些的。况且,我一个人,目标小,容易脱身。你们在镇外接应便是。”
魏暮聿思索片刻,点头同意:“楚兄务必小心,以探查为主,切勿打草惊蛇。若有危险,立刻发出信号。”
约定好联络信号和接应地点,楚星澜将星衍盘等明显标识收好,只带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和酒葫芦,晃晃悠悠地向龙门镇走去,很快便融入街上来往的人流中。
余下五人则按计划,在镇外更远处寻了一处隐蔽的荒废山神庙暂时栖身,等待楚星澜的消息。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破败的庙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庙内没有生火,五人各自寻了角落,默默调息或假寐,气氛压抑而紧绷。柳翩跹挨着绛蕴坐着,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龙门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渐次熄灭,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亮,淹没在沉沉的夜色里。
子时已过,楚星澜仍未归来。
魏暮聿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向漆黑一片的镇子方向,眉头紧锁。宥连竹也持枪来到他身侧,低声道:“过了约定的最晚时限了。”
冷璇玑和绛蕴也聚拢过来,脸上皆有忧色。
“再等一刻钟。”魏暮聿声音低沉,“若再无动静,我与宥连兄潜入镇中接应。冷师姐和绛蕴姑娘留在此处保护柳姑娘。”
话音刚落,远处镇子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悦来客栈所在的位置,陡然亮起数点火光,人影晃动,隐约有呼喝之声传来。
“是楚兄的信号!他暴露了!”魏暮聿脸色一变。
“走!”宥连竹毫不犹豫。
“我们也去!”绛蕴急道。
魏暮聿快速决断:“冷师姐,柳姑娘交给你。宥连兄,绛蕴姑娘,我们三人去接应。记住,救人为主,不可恋战。”
三人再不迟疑,展开身法,如同三道离弦之箭,射向夜色中火光晃动、已然陷入混乱的龙门镇。
冷璇玑握紧手中白绫,将面色苍白的柳翩跹护在身后,清冷的眼眸望向黑暗深处,如寒潭凝冰。
山风更急,破庙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预示着,这场奔赴云梦城的旅途,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