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龙门镇沉睡在寂静里,唯有风过屋檐的呜咽,和远处河流隐约的水声。
悦来客栈后院骤然亮起的火光与呼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
魏暮聿、宥连竹、绛蕴三人将轻功提到极致,身影在昏暗的街巷中疾掠,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楚星澜那声示警的哨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带着不祥的余韵。
悦来客栈是龙门镇最大的客栈,前后三进,门脸气派。此刻,后院方向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兵器碰撞声、呼喝声、闷响声断续传来,显然已动上了手。
魏暮聿目光一扫,客栈正门紧闭,但两侧围墙并不算高。他打了个手势,三人默契地转向客栈侧面一条狭窄的暗巷。巷子尽头,便是客栈后院的侧墙。
墙内打斗声更加清晰。只听一个阴冷的声音喝道:“……拿下这窥探的贼子,死活不论!”紧接着是楚星澜那熟悉的、带着喘息却依旧调侃的语调:“哎哟,火气这么大?不就是借宿一宿,顺便看看风景嘛……你们这待客之道可不行啊!”
“他在里面,被围住了。”宥连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过墙头。墙内火光将晃动的人影投在墙上,看得出人数不少,至少七八个,将中间一道灵活腾挪的身影困在核心。
“直接冲进去?”绛蕴手握双刀布包,眼中战意升腾。
“不可。”魏暮聿快速观察环境,“墙内情况不明,贸然闯入可能陷入重围。我们需制造混乱,为楚兄创造脱身之机。”
他目光落在巷子角落堆放的几个破旧木桶和杂物上。“宥连兄,你枪长力猛,可否从此处发力,撞击那扇后门?”他指向后院一扇看起来不甚牢固的木门。
宥连竹会意点头。
“绛蕴姑娘,你轻功好,上墙头,用暗器或石块干扰敌人,吸引部分注意力,但莫要轻易跳下。”
“好!”
“我绕去另一侧,伺机接应楚兄。”魏暮聿说完,身形一矮,已如狸猫般贴着墙根,向院子另一侧潜去。
计划迅速制定,三人立刻行动。
宥连竹深吸一口气,黑石道内力灌注双臂,那杆铁枪被他双手握住中段,后退几步,而后猛然前冲,枪身如撞城槌般狠狠捣向那扇木门。
“轰——咔嚓!”
木门应声而裂,碎片向内激射。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破门动静,让院内围攻楚星澜的黑衣人攻势为之一滞,纷纷扭头看向门口。
就在这瞬间,墙头之上,绛蕴的身影如夜莺般翩然出现,她手中扣着的并非暗器,而是几块棱角锋利的碎瓦片,玉腕一抖,瓦片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分射向离门口最近的几名黑衣人。
“小心暗器!”有人惊呼。瓦片虽不致命,但来势凌厉,迫使那几人不得不挥动兵器格挡或闪避,包围圈顿时出现空隙。
楚星澜何等机灵,岂会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长笑一声:“多谢外面的朋友啦!”话音未落,身形如游鱼般从那个空隙中滑出,同时手中一把不知名的粉末向前一撒,白雾弥漫,暂时阻隔了追兵视线,自己则朝着破开的木门方向疾冲。
然而,对方显然也非庸手。那阴冷声音的主人——一个身形瘦高、面色苍白的黑袍人,冷哼一声,无视弥漫的白雾,身形鬼魅般一闪,竟后发先至,挡在了楚星澜与破门之间。
他手中持着一柄细长乌黑的软剑,剑尖颤动,如毒蛇吐信,直刺楚星澜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毒,角度刁钻,楚星澜前冲之势未尽,眼看难以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亮的剑光,自院墙另一侧的阴影中暴起!如云破月来,精准无比地截住了那毒蛇般的软剑。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魏暮聿终于赶到。他一直在寻找最佳切入时机,此刻悍然出手,归云剑法“云横秦岭”一式施展开来,剑势连绵厚重,不仅挡住了致命一击,更将黑袍人逼退半步。
“魏兄!”楚星澜惊喜叫道,脚下不停,趁机从魏暮聿身侧掠过,冲向已破的木门。
“想走?”黑袍人眼中戾气大盛,软剑一抖,幻出数点寒星,竟同时罩向魏暮聿和即将脱身的楚星澜后背。
与此同时,其他黑衣人也已反应过来,分出两人扑向墙头的绛蕴,余人则怒吼着重新合围上来。
“你的对手是我!”魏暮聿沉喝,剑光暴涨,云海诀内力澎湃而出,剑式由守转攻,“云涛拍岸”。
剑影重重,如怒涛汹涌,不仅将攻向自己的剑光尽数吞没,更分出数道剑气,袭向追击楚星澜的敌人,迫使他们不得不回身自保。
楚星澜趁此机会,终于冲出破门,与守在门外的宥连竹汇合。宥连竹二话不说,铁枪一摆,“横扫千军”,将两个试图追出的黑衣人逼退,掩护楚星澜退入暗巷。
墙头上,绛蕴已与两名黑衣人交上手。她双刀已然出鞘,刀光如烈焰腾空,又似繁花绽放,风华阁“落英缤纷”刀法施展开来,竟以一敌二,不落下风,甚至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难以越雷池一步。
魏暮聿独战那黑袍首领,心中却是凛然。
这黑袍人剑法诡异阴柔,内力透着一股冰寒邪气,与之前遭遇的“幽冥鬼卒”有相似之处,但更为精纯老辣,显然地位更高。软剑时而如鞭缠绕,时而如针穿刺,专走偏锋,极难应付。
魏暮聿将归云剑法守势发挥到极致,剑光如云似雾,护住周身,虽暂时不败,却也难以脱身。
“点子扎手,先撤!”黑袍首领久攻不下,又见墙头同伴被绛蕴所阻,门外更有宥连竹这等猛人虎视眈眈,心知今夜难以尽功,当机立断,低喝一声。
他虚晃一剑,逼开魏暮聿,身形向后急退。其他黑衣人闻言,也纷纷摆脱对手,向客栈深处退去,行动迅捷,显然训练有素。
魏暮聿也不追击,收剑凝立,警惕地注视着他们退入黑暗。墙头绛蕴飘然落下,与魏暮聿并肩。宥连竹和略显狼狈的楚星澜也从巷口退回院内。
短短几十息,一场惊险的接应战就此结束。后院重归寂静,只余满地狼藉,破损的木门,散落的瓦片,还有几处未熄的火把噼啪燃烧着。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魏暮聿低声道。
四人迅速退出客栈后院,隐入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他们专挑僻静黑暗处行走,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镇外汇合的山神庙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破败的山神庙,冷璇玑和柳翩跹正焦急等待。见到四人安然返回,尤其是楚星澜虽然衣衫有几处破损,面色微白,但精神尚可,都松了口气。
“楚兄,怎么回事?”众人围坐,魏暮聿沉声问道。柳翩跹默默递过水囊。
楚星澜接过,咕咚灌了几大口,长长吐了口气,脸上惯有的嬉笑消失,换上少有的凝重。
“好险,差点阴沟里翻船。”他抹了把嘴,“我按计划去了悦来客栈投宿,要了间二楼靠后院的客房。入夜后,我便想用‘听风蛊’探探那些神秘客的虚实……”
“听风蛊?”绛蕴好奇。
“一种小玩意,能附着在墙壁窗缝,将细微声音放大传递。”
楚星澜简单解释,继续道,“我将蛊虫放出,潜到后院那几间疑似住着神秘客的厢房窗外。起初只听到些模糊的低语,提到‘货物’、‘三日后’、‘接应’等词。后来,似乎有人察觉异常,出来查看。我立刻收回蛊虫,本想就此罢休,不料他们极为警觉,竟直接搜到了我的房间。”
他苦笑:“我只好翻窗从二楼跃下,想从后院溜走,却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人堵个正着。那黑袍头领武功很高,软剑刁钻,若非你们来得及时,我怕是要吃点苦头。”
“可探听到什么确切消息?”宥连竹更关心情报。
楚星澜点头,压低声音:“虽然听得不全,但几个关键词连起来,大致能猜出:他们口中的‘货物’,很可能指的就是被他们掳掠或控制的、具备特殊条件的人,也就是‘祭品’。‘三日后’应该是指转运或交接的时间。而‘接应’地点……”他顿了顿,“似乎就在龙门镇码头,具体哪条船没听清,但时间可能是子夜。”
“祭品?转运?”魏暮聿眼神一寒,“他们果然在行动。三日后……从龙门镇码头,走水路前往云梦城方向?”
“极有可能。”楚星澜道,“水路隐蔽,且云梦城本身就有运河码头,直达城内。若将‘祭品’混在普通货物或客船中运入,神不知鬼不觉。”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绛蕴斩钉截铁道。
“如何阻止?”冷璇玑清冷开口,“对方人数、实力不明,且有地利。强行劫夺,恐打草惊蛇,甚至危及‘祭品’性命。”
众人沉默。这是个难题。敌暗我明,力量对比悬殊,又要确保人质安全,难度极大。
宥连竹沉思片刻,道:“或许,我们不必硬拼。既然知道了他们大致的时间和地点,我们可以设法破坏其计划,制造混乱,让‘祭品’无法顺利转运,或引起官家或其他江湖势力的注意。同时,尝试辨认出‘祭品’所在,伺机解救。”
“制造混乱……”魏暮聿若有所思,“龙门镇码头夜间仍有巡逻的乡勇和税吏。若能让他们‘恰好’发现某些违禁之物,或撞破某些不法勾当……”
楚星澜眼睛一亮:“这个我在行!放火、撒药、伪造痕迹、声东击西……保管让码头那晚热闹非凡!”
“但需注意分寸,不可伤及无辜,也不能暴露我们自身。”魏暮聿提醒,“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安全抵达云梦城,并尽可能破坏幽冥宗的步骤。解救‘祭品’若有机会自然好,但若事不可为,以破坏为主。”
计议渐渐成形。
他们决定,在推测的转运之夜,由楚星澜和宥连竹负责在码头制造混乱,吸引注意;魏暮聿、冷璇玑、绛蕴三人则伺机寻找和辨认可能的“祭品”所在,尝试接触或解救;柳翩跹由冷璇玑保护,在安全处接应。
“还有两天时间,我们需详细勘察码头地形,摸清夜间巡逻规律,并准备好所需物品。”宥连竹已经开始考虑细节。
“还需留意,幽冥宗经此一扰,是否会改变计划。”冷璇玑道。
“所以我们的动作要快,要突然,让他们来不及反应。”魏暮聿总结。
接下来的两日,六人并未离开龙门镇范围,而是在镇外山中更隐蔽处藏身。
白日里,他们轮流乔装进入镇子,重点观察码头环境、船只停靠情况、人员往来。楚星澜则利用他的“手艺”,悄悄准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柳翩跹似乎也慢慢适应了这种紧张而充满未知的生活,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少了许多惊惶,多了几分坚忍。
她有时会静静地看着魏暮聿、宥连竹他们商议计划,看着绛蕴擦拭双刀,看着冷璇玑凝望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傍晚,楚星澜带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悦来客栈那伙人下午退了房,分批离开了,去向不明。但码头那边,傍晚时分悄悄靠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挂着‘通达’商号的旗子,卸货极少,却加强了戒备,有些可疑。”
“通达商号?”宥连竹回忆,“似乎是江南一个不大的商行,主营丝绸茶叶。”
“可能是幌子。”魏暮聿道,“那艘船,很可能就是目标。我们按原计划,明晚子夜行动。”
山风穿过林梢,带着深秋的寒意。六人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们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前路莫测,危机四伏,但没有人退缩。
或许,这便是江湖,是少年人注定要闯荡、要担当的天地。
夜色渐深,龙门镇码头方向,那艘挂着“通达”商旗的货船,静静地停泊在昏暗的河面上,像一个沉默而危险的陷阱,等待着猎物,也等待着……搅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