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码头的亡魂

深夜的龙门镇码头,失去了白日的喧嚣。

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着零星几点渔火和货船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光线昏黄摇曳,将河面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湿冷的河风带着水腥味,穿过木桩和缆绳,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那艘挂着“通达”商旗的中等货船,悄无声息地泊在码头较为僻静的西侧。

船上不见人影走动,只有船头舱室透出微弱的光,像一只蛰伏的、独眼的怪兽。

码头外围的阴影里,六双眼睛紧紧盯着那艘船。

“戌时三刻换过一次岗,两人,身形精悍,步履沉实,是练家子。”宥连竹低声道,他已在附近潜伏观察了两个时辰,将明暗岗哨、巡逻间隔摸得一清二楚。“船体吃水比同体型货船深至少两尺,载有重物,或者……底部有夹层。”

楚星澜借着远处灯火微光,摆弄着手里的星衍盘和几个小巧的机括。

“子时左右,潮水会有些微变化,河风转向,正是‘做事’的好时候。我准备的东西,保管让那些守夜的‘好汉’们印象深刻。”

魏暮聿目光沉静,仔细审视着码头地形和那艘船的结构。

“绛蕴,冷师姐,我们三人从东侧废弃的旧栈桥下水,潜游接近。柳姑娘,你与宥连兄、楚兄在此接应,按计划行事。记住,无论是否找到‘祭品’,丑时初必须撤离,在镇外三里土地庙汇合。”

“小心。”冷璇玑言简意赅,检查了一下缚在背后的短剑和缠在臂上的白绫是否妥当。

绛蕴将双刀用油布仔细包好,系紧,对柳翩跹低声道:“翩跹,别怕,跟紧宥连大哥和楚大哥。”

柳翩跹用力点头,脸色虽白,眼神却不再闪躲。

子时将至,河风果然渐渐转向,吹动水面泛起细密波纹,发出哗啦轻响,正好掩盖了入水的声音。

魏暮聿、冷璇玑、绛蕴三人如同三条入水的大鱼,悄无声息地从旧栈桥破损处滑入河中。河水冰凉刺骨,三人运转内力抵御,只露出口鼻,缓缓向着目标货船游去。

货船船舷离水面约有丈许,船舷上偶有黑影走过,是巡视的守卫。

三人潜至船尾阴影处,魏暮聿率先探手,扣住船尾缆桩的凸起,内力微吐,身体如壁虎般轻巧翻上船尾甲板,伏低身形。冷璇玑与绛蕴紧随其后。

甲板上堆放着一些普通货物木箱作为掩饰。魏暮聿打了个手势,三人分头行动。

魏暮聿与冷璇玑潜向亮着灯光的船舱方向,绛蕴则负责探查甲板下可能存在的货舱入口。

船舱内,隐约传来压抑的说话声。魏暮聿与冷璇玑贴近舱壁,屏息倾听。

“……三更准时起锚,顺流而下,天明前进入黑水涧,那里有人接应。”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批‘货’还算安稳?”另一个声音略显阴柔。

“用了药,一直昏睡着。就是那个小娘子,体质特殊,药力似乎消解得快些,中途醒过一次,费了点手脚。”

“看紧点,这可是上头点名要的‘主引’,不容有失。其他几个‘辅材’也要看牢,到了地方,自有分晓。”

“放心……”

听到“主引”、“辅材”这样的字眼,魏暮聿与冷璇玑对视一眼,心中更沉。

看来这船上确实押送着人,而且很可能是具备特殊条件的“祭品”,其中一个女子体质尤为关键。

就在这时,甲板另一侧,靠近船头的位置,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舱内说话声戛然而止。

“什么人?!”沙哑声音厉喝,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拔出兵刃的声音。

魏暮聿心中一紧,不是绛蕴那边暴露,就是楚星澜他们制造的动静开始了?他当机立断,对冷璇玑低喝:“动手!救人!”

两人再不隐藏,冷璇玑白绫如箭射出,“砰”地击碎舱门旁的气死风灯,光线骤暗。魏暮聿则一脚踹开虚掩的舱门,长剑在手,冲了进去。

舱内烛火摇曳,映出两个惊怒交加的中年汉子,一个面容阴鸷,手持分水刺;另一个正是那声音阴柔者,握着一对判官笔。角落里,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隐约看出人形,还在微微蠕动。

“找死!”阴鸷汉子怒喝,分水刺带着腥风,直刺魏暮聿面门。阴柔汉子则攻向冷璇玑。

舱外,甲板上也传来了打斗声和呼喝声,显然是绛蕴与闻声赶来的守卫交上了手,更远处,码头岸上似乎也骚动起来,火光晃动,人声嘈杂——楚星澜和宥连竹制造的混乱开始了。

魏暮聿无心恋战,归云剑法全力施展,剑光如狂风暴雨,将那阴鸷汉子逼得连连后退。他觑准一个空隙,剑身一拍,击飞对方分水刺,顺势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封了穴道。

另一边,冷璇玑的白绫如灵蛇飞舞,缠、绕、点、刺,将那对判官笔牢牢锁住,趁对方招式用老,绫梢疾点对方胸口要穴,阴柔汉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两人迅速冲向角落麻袋,用剑割开绳索。

麻袋里果然是几个被捆缚、塞住嘴巴、神情萎靡的年轻男女,看衣着打扮,有书生,有小贩,甚至有一个穿着某小门派服饰的年轻弟子。他们眼神惊恐,看到魏暮聿二人,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别出声,跟我们走!”魏暮聿快速割断他们身上的绳索,冷璇玑则警惕地守在舱门口。

就在这时,一个被解救出来的、穿着水绿色衣裙、容颜秀美却异常苍白的年轻女子,忽然抓住魏暮聿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满是急切的恳求,呜呜地指向船舱更深处、一扇紧闭的小门。

魏暮聿心中一动,难道那里还有其他人?或者是……更重要的“主引”?

他示意冷璇玑继续带人从后舱窗撤离,自己则提剑走向那扇小门。门上了锁,但难不住他,运劲于剑,插入门缝一别,“咔嚓”一声,门闩断裂。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更为狭小的舱室,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身穿素白中衣、长发披散的女子,被铁链锁在墙角的木柱上。

她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丽绝俗,此刻双目紧闭,眉头紧蹙,似乎在昏迷中也承受着痛苦。最为诡异的是,她的额头正中,隐隐浮现着一道淡青色的、如同符咒般的奇异纹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这就是他们说的‘主引’?”魏暮聿心头一震。这女子身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空灵与脆弱感,与那诡异的纹路结合在一起,令人不安。

他来不及细想,挥剑斩断铁链,将女子抱起。女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身体冰冷。

此时,甲板上的打斗声越发激烈,还夹杂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更多人的惊呼。码头方向更是火光冲天,人声鼎沸,似乎整个龙门镇都被惊动了。

“魏兄!快走!”绛蕴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带着急促,“守卫越来越多,岸上也乱了,趁现在!”

魏暮聿抱着那昏迷女子冲出小舱室,与冷璇玑汇合。被解救的几人已在冷璇玑指挥下,从后舱窗爬出,在绛蕴的接应下跳入水中,向着岸边黑暗处游去。

“走!”魏暮聿低喝,三人护着最后几人,也跃入冰冷的河水。

身后,货船上烈焰升腾,夹杂着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救火的喧嚣。

码头岸上,几处堆放的杂物也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乡勇、税吏、被惊醒的居民乱作一团,正好掩护了他们的撤离。

众人奋力游到约定的下游旧栈桥处,宥连竹和楚星澜已驾着一艘事先准备好的小舢板在此接应。迅速将救出的人拉上船,小舢板立刻悄无声息地划入主河道旁一条狭窄的支流,借着芦苇荡的掩护,迅速远离了火光冲天的龙门镇码头。

直到再也听不到码头的喧哗,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小舢板在楚星澜熟练的操控下,在错综复杂的河汉水荡中穿行,最终停靠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废弃小渡口。

众人上岸,寻了个背风的土坡暂时歇脚。被救出的几人惊魂未定,瑟瑟发抖。

宥连竹取出准备好的干粮和清水给他们,楚星澜则点亮了一盏遮光的灯笼。

魏暮聿将怀中那昏迷女子轻轻放下,让她靠在一块青石上。灯笼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和额头上那若隐若现的淡青纹路。

“这是……”楚星澜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幽冥引魂印’?!这姑娘怎么会中了这种邪门的禁制?!”

“幽冥引魂印?”众人围拢过来。

“是幽冥宗一种极为阴毒的控制手段,中印者神魂会被逐渐侵蚀,最终成为施术者的傀儡,或者……作为某种阵法仪式的核心‘引子’,其生命力与神魂会被彻底抽取!”楚星澜面色凝重,“这姑娘就是他们口中的‘主引’无疑了。看这印记颜色和状态,她被下印时间不长,但已经深度昏迷,情况不妙。”

“能解吗?”冷璇玑问。

楚星澜摇头:“此印解法早已失传,至少我不知道。强行拔除,很可能直接伤及她的神魂根本,甚至……当场殒命。”

众人心中一沉。救是救出来了,但似乎只是从一个囚笼,换到了另一个更绝望的境地。

这时,那个最早示意魏暮聿去救人的水绿衣裙女子,缓过气来,挣扎着起身,向众人盈盈下拜:“小女子沈清荷,多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其他几人也纷纷道谢。

“沈姑娘不必多礼。”魏暮聿虚扶一下,“你们可知是如何被掳的?这船上还有其他被关押的人吗?”

沈清荷眼中含泪,道:“小女子本是江南绣户之女,随父兄运货北上,前日在官道茶寮歇脚时,被人从后迷晕,醒来便已在麻袋中,只听到他们说什么‘纯阴时辰’、‘八字契合’……与我一同的,还有这几位,”她指了指另外几人,“这位李公子是游学的书生,这位王大哥是贩枣的货郎,这位赵少侠是‘青萍门’的弟子……我们都是近日在不同地方被掳的。除了我们,还有隔壁舱室那位昏迷的姑娘,她是昨晚才被单独押送上船的,我们从未见过她,但听那些恶人说她是什么‘千年难遇的玄阴灵体’,是‘最重要的祭品’……”

玄阴灵体?众人看向那昏迷女子,怪不得被称作“主引”。

青萍门的赵姓弟子也愤然道:“他们给我们灌了药,浑身无力,神智昏沉。若不是恩公们相救,恐怕……”

线索逐渐清晰。幽冥宗正在四处搜罗符合特定条件的年轻男女,作为启动“九幽聚魂阵”的“祭品”或“材料”。这艘船正是其中一条转运线。

“龙门镇已不能久留。”宥连竹果断道,“幽冥宗丢了这么重要的‘祭品’和‘材料’,必定疯狂搜寻。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赶往云梦城。到了那里,人多眼杂,反而相对安全,也能设法为这位姑娘寻医问药。”

众人皆以为然。只是带着这么多被救出的、基本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以及一个昏迷不醒、身中邪印的女子,前路必然更加艰难。

“分头走。”魏暮聿做出决定,“沈姑娘,你们几位可结伴前往附近城镇,报官或寻亲,之后尽量低调,莫要再提此事,以免惹祸上身。”

他取出一些银两分给几人,又对那青萍门弟子道:“赵少侠,还请尽量护送他们一程。”

沈清荷等人千恩万谢,知道跟着魏暮聿他们反而更危险,于是再次拜谢后,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夜色中。

现在,只剩下魏暮聿六人,以及那个昏迷的玄阴灵体女子。

“她怎么办?”绛蕴看着那女子,面露不忍。

“带上。”魏暮聿语气坚决,“她是关键人物,或许能从中找到破解幽冥宗阴谋的线索,也可能……是将来对付幽冥宗的一张牌。更重要的是,我们既然救了她,便不能半途弃之不顾。”

他看向楚星澜:“楚兄,可有办法暂时压制或掩盖她额头的印记?”

楚星澜思索片刻,从布袋里翻出一小盒散发着清冽药香的青色药膏:“这是‘敛息膏’,能暂时遮掩气息和异常灵力波动,对这印记或许有些压制效果,但治标不治本。”他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那女子额头,淡青纹路果然变淡了许多,几乎看不见了。

“先离开这里,寻个安全地方再从长计议。”魏暮聿背起那昏迷女子,她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六人不敢走大路,专挑荒野小径,向着云梦城方向连夜疾行。

身后,龙门镇方向的火光与喧嚣渐渐遥远,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吞没。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场风波只是开始。幽冥宗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这个被他们救下的、身中“幽冥引魂印”的神秘女子,她的身份是什么?她从哪里来?又会将他们的命运引向何方?

夜色更深,前路漫漫。江湖的风雨,已然紧紧追随着这几个年轻人的脚步,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