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河畔疑尸

晨光熹微,驱散了荒野最后的黑暗,却也带来了更深重的疲惫。六人带着昏迷女子,在荒草与乱石间跋涉了整整一夜。

魏暮聿背负着那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女子,脚步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已难掩倦色。

宥连竹持枪在前开路,绛蕴与冷璇玑一左一右警惕侧翼,楚星澜殿后,手中星衍盘不时微调方向,避开可能的官道与村落。

柳翩跹紧跟着绛蕴,脸色苍白,却咬紧牙关没有掉队。

“前方五里,有个河湾,地势隐蔽,可暂作休整。”楚星澜的声音带着沙哑。

众人精神微振,加快了些许步伐。

绕过一片枯黄的芦苇荡,果然见一处河道转弯形成的浅滩,岸边有几块巨大圆石遮挡,颇为隐蔽。清澈的河水在此变得平缓,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将昏迷女子小心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后,众人终于得以喘息。

宥连竹去附近寻了些干柴,生起一小堆火,驱散深秋清晨的寒意。绛蕴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分食,又取了水囊去河边取水。

魏暮聿坐在昏迷女子身侧,探了探她的脉息。脉象微弱而紊乱,时急时缓,仿佛风中残烛,额间被药膏遮掩的淡青纹路似乎又在皮肤下隐隐鼓动。

楚星澜说得对,“敛息膏”只能暂时遮掩,治标不治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冷璇玑清冷的声音响起,她看着那女子,“需尽快寻医。云梦城名医汇聚,或有解法。”

“云梦城尚有数日路程。”宥连竹拨弄着火堆,眉头紧锁,“且幽冥宗必定沿途设卡搜寻。带着她,目标太大。”

楚星澜灌了口水,抹了抹嘴:“或许……不必直入云梦城。我记得,距此约百余里,有个‘百草集’,是个三不管的药材黑市,龙蛇混杂,但也藏着些真有本事、却不见容于正统的奇人异士。或许有人能暂时稳住她的情况。”

百草集?魏暮聿心中一动。那地方他听师父提过,是江湖中一处颇为神秘的所在,交易各种珍稀药材、毒物、乃至禁忌之物,风险极大,但也可能有机遇。

“绕道百草集,会耽搁多少时日?”他问。

“多走两日山路。”楚星澜估算道,“但若能找到办法,值得一试。总比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出状况的‘引子’硬闯幽冥宗的封锁线强。”

众人商议片刻,决定采纳楚星澜的建议,绕道百草集。

就在此时,去河边取水的绛蕴忽然快步返回,面色凝重,低声道:“河边……有情况。”

众人立刻警觉,随她悄然来到河边。只见下游不远处,靠近芦苇丛的浅滩上,赫然趴伏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下,大半身子浸在冰冷的河水中,只有背部露出水面,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短打,像个渔夫或船工。一动也不动。

“死了?”柳翩跹声音发颤。

宥连竹示意众人戒备,自己提枪缓缓靠近。他用枪尖轻轻将那尸体拨动,使其仰面。

一张因浸泡而肿胀苍白、但依稀能辨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孔显露出来,双目圆睁,充满惊骇,嘴巴微张。

致命伤在脖颈,一道极细极深的割痕,几乎切断了一半脖子,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却没有多少血迹残留在周围水中或衣物上。

“死后被抛入河中,顺流冲到此处的。”宥连竹仔细查看后断言,“伤口整齐,凶器极锋利,出手快准狠。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子时前后。”

子时前后?正是他们在龙门镇码头动手的时间。

“看他的手掌和衣着,确实是船工或力夫。”楚星澜也凑近观察,“指甲缝里有黑色淤泥和一些……细微的靛蓝色丝絮?”他用两根树枝,小心地从死者指甲中剔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蓝色丝线。

“靛蓝色丝絮……码头工人常穿靛蓝粗布,但这丝絮质地似乎更细一些。”魏暮聿沉吟。

冷璇玑的目光则落在死者腰间一个不起眼的、被水浸透的皮质小囊上。

她用白绫卷起,挑开囊口,里面只有几枚湿透的铜钱,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褐色木片。木片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刻着模糊的图案,被水泡得难以辨认。

“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断裂下来的。”楚星澜接过木片,对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看,“材质……是‘阴沉木’?这东西可不常见,通常用于制作法器或……棺木配件。”

棺木?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一个普通船工,身上怎会有疑似棺木的碎片?

“难道他的死,与龙门镇码头的变故有关?”绛蕴猜测,“或许是幽冥宗灭口?”

“有可能。”魏暮聿点头,“但为何抛尸河中?若是灭口,就地处理或深埋岂不更稳妥?抛入河中,虽可顺流冲走,但也增加了被发现的风险。除非……”

“除非抛尸本身,是为了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尸体被发现,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楚星澜接口,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这个推测让气氛更加诡异。如果死者是幽冥宗所杀,抛尸引人发现,目的何在?警告?还是故意将线索指向某个错误的方向?

“检查一下附近,看有无其他痕迹。”魏暮聿吩咐。

众人分散开来,在河滩及附近芦苇丛仔细搜寻。片刻后,柳翩跹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她蹲在几米外一片被踩倒的芦苇旁,指着地面。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潮湿的泥地上,除了他们自己新鲜的脚印外,还有另一组模糊的足迹,从河边延伸向不远处的树林。足迹很深,略显凌乱,似乎背负着重物。而在足迹旁边,还有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溅落状痕迹——是血迹。

“凶手或抛尸者留下的。”宥连竹判断,“足迹朝向树林,看来他们是从陆路离开的。背负重物……或许是同伙的尸体,或者……”

“或者,他们不止杀了这一个人。”冷璇玑清冷道。

线索零碎而诡异:龙门镇码头的船工、子时前后的死亡、精准的割喉、疑似棺木的阴沉木碎片、靛蓝色丝絮、抛尸河中却又留下指向树林的足迹……

这一切,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灭口。

“我们可能无意中,撞破了另一件事。”魏暮聿沉声道,目光扫过那具冰冷的尸体和延伸向树林深处的足迹,“这件事,或许与幽冥宗有关,也可能无关,但定然不简单。”

“要追查吗?”绛蕴问,手握住了刀柄。身为江湖儿女,路见不平,何况可能牵涉命案。

魏暮聿看向昏迷的女子,又看向疲惫的同伴。追查,意味着耽搁,意味着风险。不查,心中难安,且这蹊跷的命案发生在他们行动之后,难保没有关联。

“分头行动。”他做出决断,“楚兄,宥连兄,烦劳你们护送这位姑娘,按原计划绕道前往百草集,寻医问药。我与冷师姐、绛蕴、柳姑娘,沿这足迹追查一番。无论有无结果,两日后在百草集外‘老槐坡’汇合。”

楚星澜和宥连竹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当前最合理的安排。

楚星澜擅长奇门杂学,宥连竹沉稳可靠,护送病人较为稳妥。魏暮聿四人则武功配合更佳,适合追踪探查。

“魏兄小心。”宥连竹抱拳。

“你们也是。若有变故,以烟火为号。”魏暮聿将一部分信号烟火交给楚星澜。

事不宜迟,众人即刻分头行动。

楚星澜和宥连竹小心地将昏迷女子用外袍裹好,由宥连竹背负,两人迅速没入另一侧的山林。

魏暮聿则带着冷璇玑、绛蕴、柳翩跹,沿着泥地上那组模糊的足迹和零星血迹,追踪而去。

足迹进入树林后变得时断时续,显然对方也刻意掩盖过,但在冷璇玑和魏暮聿这等细心之人眼中,折断的草茎、偶尔蹭在树皮上的泥痕、以及那极淡却无法完全消除的血腥气,都成了指路的标记。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昏暗。追踪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条废弃的樵道。

足迹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混杂着车辙印——似乎是独轮车或板车的痕迹。

“他们换了交通工具,或者有同伙接应。”魏暮聿蹲下查看车辙,“车轮印痕较深,载有重物,方向……”他望向樵道延伸的方向,“是往北,不是云梦城方向,也不是百草集。”

北边?那边有什么?

“我记得地图上,龙门镇以北三十里,有个‘落魂坡’,据说古时是个乱葬岗,后来有些散户聚居,形成个小村子,但人口一直不多,民风……据说有些闭塞。”绛蕴回忆道。

落魂坡?乱葬岗?与死者身上的阴沉木碎片隐隐呼应。

“去落魂坡看看。”魏暮聿起身,目光锐利。

四人沿着废弃樵道继续前行。路越走越荒凉,两旁树木越发阴森,连鸟叫声都稀少了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腐朽草木又混合着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柳翩跹下意识地靠近绛蕴,小声道:“绛蕴姐姐,这里……感觉好不舒服。”

绛蕴拍了拍她的手:“别怕,跟紧。”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地势略高的山坡,坡上稀稀落落有些低矮的房舍,大多以土石垒成,看上去颇为破败。正是午时,却不见炊烟,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

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字迹模糊,勉强能辨出“落魂”二字。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村里,路上积满落叶,不见人迹。

“小心。”魏暮聿低声道,当先踏入村子。

村子里果然异常安静。房屋门窗紧闭,有些甚至用木板钉死。路上不见鸡犬,也无人影。那种奇异的腐朽香料味道在这里更加浓郁。

他们沿着主路缓缓深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经过一处看似祠堂的较大建筑时,冷璇玑忽然停下,鼻翼微动:“有血腥味,很新鲜。”

众人立刻转向祠堂。祠堂的门虚掩着,门缝下隐约透出暗红色。

魏暮聿轻轻推开门。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祠堂内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看衣着都是村民打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致命伤各异,有刀砍,有剑刺,还有被重物击碎头骨的,死状凄惨。鲜血染红了地面和墙壁,尚未完全凝固。

而在祠堂正中的供桌上,原本供奉的牌位被扫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摆放成某种诡异环形的……七盏黑色油灯。

灯焰呈幽绿色,静静燃烧,散发出那股奇异的、混合着腐朽与香料的气味。油灯中央,赫然放着一块完整的、黑褐色的阴沉木牌,上面用暗红色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眼睛和触手组成的图案。

“这是……邪祭!”绛蕴倒吸一口凉气。

柳翩跹吓得捂住嘴,几乎要晕过去。冷璇玑迅速扶住她,目光冰冷地扫视现场。

魏暮聿强忍心中翻腾的怒意和寒意,走上前仔细观察。供桌旁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空了的瓷瓶,几片写满扭曲符文的黄纸,还有……一小撮靛蓝色的、与河边死者指甲中相似的丝絮。

“屠村……邪祭……”魏暮聿声音低沉,“与河边死者、阴沉木碎片、龙门镇码头……这一切都连起来了。但做下这等惨案的,是幽冥宗,还是另有邪魔?”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那狰狞的图案和幽绿的灯焰,忽然,图案中央那无数“眼睛”的其中一个,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对准了他。

一股冰冷、邪恶、充满恶意的凝视感骤然降临。

魏暮聿浑身汗毛倒竖,毫不犹豫,长剑出鞘,灌注全身内力,向着那阴沉木牌和七盏黑灯狠狠斩去。

“铛——!”

剑锋与木牌接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木牌上血色图案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七盏黑灯幽绿火焰猛然高涨,一股阴寒邪力顺着剑身反震而来。

魏暮聿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虎口发麻。那木牌和油灯却只是晃了晃,并未损坏。

“毁掉它!”冷璇玑清喝一声,白绫如电射出,卷向一盏黑灯。绛蕴双刀出鞘,斩向另一盏。

然而,他们的攻击仿佛泥牛入海,被那幽绿火焰轻易吞噬化解。邪异的力量在祠堂内弥漫,温度骤降,地上的血液似乎开始缓缓蠕动。

“这是……以生魂鲜血为引的邪阵,寻常刀剑难伤!”魏暮聿心头骇然。

就在此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飘忽不定、如同鬼哭的呜咽声,以及……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正向祠堂包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