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幽绿灯焰映照着满地血污与尸体,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仿佛那些死去的村民正在地上蠕动。
门外的呜咽声与沉重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无形的铁箍,一点点收紧。
“准备迎敌。”魏暮聿强压经脉中翻腾的阴寒反震之力,长剑横于胸前,归云诀内力流转,驱散侵入的邪气。
他眼角余光扫过供桌上那七盏诡异的黑灯和中央的阴沉木牌——那才是关键,不破此邪阵,恐怕难以脱身。
冷璇玑已将柳翩跹护在身后,白绫如灵蛇盘绕,蓄势待发,清冷的脸上寒意更盛。
绛蕴双刀交错,刃口流转着内力的微光,她性子虽烈,此刻却异常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窗方向。
“哐啷!”
祠堂本就破败的前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木屑纷飞中,数道身影涌入。
然而,那并非活人。
闯入者穿着与地上死者相似的粗布衣衫,面容青白浮肿,眼珠浑浊无神,有的身上还带着致命的伤口,行动间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直挺挺地向着魏暮聿三人扑来。
“尸傀!”冷璇玑低呼,白绫疾射而出,缠住冲在最前的一具尸傀脖颈,用力一绞。
寻常人受此一击,颈椎必断。但那尸傀只是脖子怪异地向后折去,动作却丝毫未停,双手僵硬却力大无穷地抓向冷璇玑。
绛蕴双刀齐出,斩在另一具尸傀肩颈处,入肉甚深,却无鲜血溅出,尸傀恍若未觉,双臂合抱,带着一股腐臭的恶风砸向她。
这些被邪术驱动的尸体,不畏普通刀剑创伤,只知执行简单的杀戮指令。
魏暮聿长剑连点,精准地刺穿两具尸傀的膝盖关节,令其扑倒在地,但更多的尸傀从门外涌入,顷刻间便将不算宽敞的祠堂挤得满满当当,足有十几具之多。
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扭曲着肢体,形成合围之势。
柳翩跹吓得面无人色,若非冷璇玑用白绫卷着她左右闪避,只怕早已被抓住。
“攻其头颅或断其脊柱中枢!”魏暮聿喝道,剑法一变,归云剑法中凌厉的杀招“云裂长空”施展开来,剑光如霹雳惊闪,精准地刺穿一具尸傀的眼窝,直透后脑。
那尸傀浑身一颤,终于停止了动作,颓然倒地。
冷璇玑会意,白绫不再缠绕,而是灌注阴寒内力,绫梢变得如钢锥般坚硬锋锐,专刺尸傀太阳穴、后颈等要害。
绛蕴双刀则化为一片绞肉的光轮,专斩脖颈、腰腹连接处,虽不能立刻使其“死亡”,却能极大限制其行动。
三人背靠背,护住中间的柳翩跹,在尸群中艰难周旋。
这些尸傀力大无穷,不惧伤痛,且似乎受到那七盏黑灯邪力加持,动作虽略显僵硬,却配合得隐隐有章法,不断压缩着他们的空间。
更麻烦的是,祠堂内邪气弥漫,阴寒刺骨,持续消耗着他们的内力和体温。
“必须先破掉那邪阵!”魏暮聿格开一具尸傀抓来的利爪,反手一剑削断其手臂,对冷璇玑和绛蕴喊道,“替我争取片刻!”
冷璇玑与绛蕴闻言,攻势陡然加剧,白绫如蛟龙翻卷,双刀似烈焰焚空,死死抵住涌来的尸潮,硬生生为魏暮聿撑开一小片空间。
魏暮聿深吸一口气,无视经脉隐隐作痛,将云海诀内力催动到极致,全部灌注于长剑之上。剑身发出清越嗡鸣,隐隐有风雷之声缭绕。
他足尖一点,身形拔起,避开下方抓挠的尸傀手臂,凌空一剑,挟着全身功力与决绝意志,再次斩向供桌上那七盏黑灯中央的阴沉木牌。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斩碎木牌,而是将剑气凝聚为一线,直刺木牌上那仿佛活过来的“眼睛”图案中心。
“破!”
剑尖与木牌接触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暗红血光与幽绿火焰疯狂涌动,试图吞噬剑光。
魏暮聿只觉得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念的邪力如潮水般顺着剑身反噬而来,瞬间侵入手臂经脉,直冲心脉。
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鲜血,但眼神却更加凌厉,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响起。
木牌中央那血色“眼睛”图案上,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就是这一道裂痕,仿佛打破了某种平衡。七盏黑灯的幽绿火焰同时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祠堂内弥漫的邪气与阴寒为之一滞。那些疯狂进攻的尸傀动作也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和混乱。
“有效!”绛蕴精神一振,双刀趁势劈倒两具动作僵直的尸傀。
冷璇玑白绫一卷,将柳翩跹带到更安全的角落,同时绫梢如雨点般疾刺,点倒数具尸傀。
魏暮聿落地,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刚才那一下硬撼,几乎耗尽他大半内力,更被邪力反震,受了不轻的内伤。
但他知道机不可失,强提一口气,对冷璇玑喊道:“冷师姐,用冰寒内力,攻击那些灯焰。楚兄说过,此等邪物往往惧阳火或极寒!”
冷璇玑毫不迟疑,纤手结印,海月宫“冰魄诀”全力运转,周身寒气大盛,连眉梢发丝都结了一层薄霜。她并指如剑,凌空点向其中一盏摇曳最剧烈的黑灯灯焰。
一道肉眼可见的冰寒指力破空射出,正中幽绿火焰。
“嗤——”
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那盏黑灯的火焰剧烈扭曲、收缩,发出刺耳的尖啸声,颜色由幽绿转为惨白,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随着第一盏灯的熄灭,整个邪阵的运转出现了更大的破绽。
其余六盏灯火焰乱窜,木牌上的裂痕开始蔓延。尸傀们的动作更加混乱,甚至开始互相冲撞。
“继续!”魏暮聿勉力调息,沉声道。
冷璇玑指力连发,又点灭两盏黑灯。
绛蕴也看出门道,双刀灌注炽热内力,凌空劈斩灯焰,虽不如冰寒之力有效,却也扰得火焰不稳。
当第五盏黑灯熄灭时,供桌上的阴沉木牌“砰”的一声炸裂开来,化为无数黑色碎片。剩余两盏黑灯火焰骤然高涨一下,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根基,迅速黯淡、熄灭。
邪阵被破。
祠堂内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寒邪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温度开始回升。
那些原本狰狞恐怖的尸傀,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纷纷僵立原地,片刻后,接连扑倒在地,再无动静,真正变成了死物。
死里逃生,四人都是精疲力竭,汗湿重衣。柳翩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无声流泪。
绛蕴拄着刀喘息。冷璇玑脸色苍白,连续催动冰魄诀对她消耗也极大。
魏暮聿吞下一粒随身携带的归云阁疗伤药,缓了几口气,挣扎着起身,走到供桌前。
木牌已碎,黑灯熄灭,只留下满桌狼藉。他在碎片中翻检,忽然目光一凝,拈起一块较大的木牌碎片。碎片背面,似乎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并非符文,而是……某种标记或地名。
他凑近破损的窗棂,借着透入的天光仔细辨认。那刻痕很新,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
“云……梦……西……市……棺……”他勉强拼出几个字,“云梦西市……棺?”
“云梦城西市,棺材铺?”冷璇玑也走了过来,看着那碎片。
“是了!”魏暮聿脑中灵光一闪,“阴沉木通常用于制作棺木或法器。这木牌碎片来自棺木,而上面指向云梦城西市……这邪阵,这屠村,恐怕与云梦城内的某个地点、某个势力有关!这是在‘定位’,或者说,‘标记’?”
联想到河边船工尸体上的阴沉木碎片,靛蓝色丝絮,以及这落魂坡被选为邪祭现场……一条模糊的线索链逐渐浮现:有人在云梦城西市的棺材铺定制或使用了特殊的阴沉木棺椁,通过水路运送,途中可能发生了变故,最终棺椁或其部件被运至落魂坡,用于布置这邪恶的祭祀阵法。而祭祀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屠杀村民那么简单。
“以生魂鲜血和特殊棺木部件为引,布置邪阵……这像是某种大型仪式的‘前置准备’或者‘子阵’。”魏暮聿越想越心惊,“如果云梦城真的是幽冥宗计划中‘九幽聚魂阵’的最后阵眼,那么像落魂坡这样的‘子阵’或‘辅阵’,恐怕不止一处。他们在提前‘预热’、‘定位’、或者‘积蓄力量’。”
这个推断让众人不寒而栗。幽冥宗的谋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更细致、也更残忍。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云梦城。”绛蕴握紧刀柄,“不仅要破坏主阵,还要找出并摧毁这些可能存在的子阵。”
“还有百草集……”魏暮聿想起昏迷的女子和分头行动的楚星澜、宥连竹,“希望楚兄他们一切顺利。我们需要汇合,也需要治好那位姑娘,她或许知道更多。”
休整片刻,处理了一下伤口,四人不敢在这血腥邪异的祠堂久留,迅速离开落魂坡。临走前,魏暮聿将那刻有“云梦西市棺”字样的木牌碎片小心收起。
回望那死寂的村庄,以及祠堂中渐渐冰冷的尸体,众人心中沉甸甸的。江湖风波,从未止息,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前所未见的邪恶与诡秘。
两日后,百草集外,老槐坡。
魏暮聿四人风尘仆仆赶到时,楚星澜和宥连竹早已在此等候,两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丝振奋。
“魏兄!你们可算到了!”楚星澜迎上来,看到四人身上血迹和疲惫神色,笑容收敛,“遇到麻烦了?”
“一言难尽。”魏暮聿简短说了落魂坡的经历。
楚星澜和宥连竹听得神色凝重。宥连竹道:“看来幽冥宗动作频频。我们这边……算是有点好消息。”他指了指旁边树下。
那昏迷的玄阴灵体女子,此刻靠坐在树根处,依旧闭目昏迷,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惨白如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额间纹路被新的药膏覆盖,未见异常鼓动。
“我们在百草集找到一位古怪的药师,人称‘鬼手叟’。”楚星澜解释道,“他用金针过穴,配合几种稀有药材,暂时稳住了她的神魂,压制了‘幽冥引魂印’的侵蚀速度。但他也说,此法只能维持一月,若一月内找不到根本解法,印法反噬,神仙难救。而且,他提到,要彻底解除此印,或许需要找到下印之人,或者……前往‘玄冰渊’寻找传说中的‘净魂雪莲’。”
“玄冰渊?净魂雪莲?”魏暮聿记下这两个名字。
“鬼手叟还透露了一个消息,”宥连竹补充道,“他说近几月,百草集暗中流入不少炼制阴毒之物和布置邪阵的材料,买家身份隐秘,但出货渠道,隐约指向云梦城方向。他还提到,曾在集市上见过佩戴类似‘幽冥鬼卒’银色纹饰标记的人出没。”
线索再次汇聚向云梦城。
“我们必须尽快进城。”魏暮聿决断道,“如今我们已知晓部分子阵线索,有幽冥引魂印受害者,有对方可能的材料渠道信息(百草集),还推测出其可能与云梦城西市棺材铺有关。入城后,需设法与玄天殿、极光堂的人取得联系,同时暗中调查这些线索。”
“如何进城?如今我们人数更多,目标更大,且这位姑娘……”绛蕴看向昏迷女子。
楚星澜嘿嘿一笑,从身后拖出几个大包袱:“早有准备。咱们可以扮作一支前往云梦城贩卖药材的小商队。我和宥连兄扮作掌柜和护卫,魏兄、冷师姐、绛蕴姑娘和柳姑娘扮作家眷或伙计。这位昏迷的姑娘……就说是在路上救下的染病孤女,用马车载着。百草集搞到些货真价实的药材和通关路引不难。”
计划周详,众人均无异议。稍作休整,改换行头,一支略显简陋却合乎情理的“药材商队”便成型了。楚星澜不知从哪弄来一辆旧马车,将昏迷女子安置其中。
望着云梦城方向,魏暮聿目光深远。那座汇聚了江湖新秀、也隐藏着滔天阴谋的城池,已然近在眼前。城内,等待他们的将是更错综复杂的局势、更危险的敌人、以及……或许能并肩作战的盟友。
江湖路远,风波正急。少年负剑,再赴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