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厚重的纱幔,沉沉地覆盖着官道与远山。
通往云梦城的最后一段路,夹在两列渐渐高起的丘陵之间,路旁是连绵的芦苇荡,在雾气中影影绰绰,随风发出沙沙的呜咽。
这雾气浓得反常,即使日头渐高,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愈发湿冷粘稠,带着一股河泥与腐烂水草混合的土腥气。
扮作药材商队的六人一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楚星澜和宥连竹骑马在前,一个依旧带着惫懒的笑,眼神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另一个腰背挺直如枪,手握缰绳,目光沉稳锐利。
魏暮聿与冷璇玑扮作兄妹,徒步走在马车两侧,绛蕴和柳翩跹则坐在车辕上,照看着车内昏迷的女子。
旧马车吱呀作响,载着几箱从百草集购得的普通药材,倒也似模似样。
越是临近云梦城,官道上行人车马反而稀疏起来。
偶尔遇见的,也多是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商旅,或是三五成群、携刀佩剑、神色警惕的江湖客。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连拉车的驽马似乎都有些不安,不时打着响鼻。
“这雾气……不太对劲。”楚星澜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不完全是水汽,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很淡,像是……某种药物的残味,让人心神不宁。”
宥连竹点头:“路旁芦苇荡里,至少有三处地方有新鲜踩踏痕迹,但不见人影。有人埋伏,或者刚刚离开。”
魏暮聿和冷璇玑也察觉到了异常。雾气不仅阻碍视线,似乎还能轻微干扰内力感知,让人灵台难以保持绝对的清明。这对于武者而言,是极为危险的信号。
“加速通过这段路。”魏暮聿沉声道,“不要停留。”
商队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寂静的雾中格外清晰。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狭窄的一段谷道时,异变陡生。
前方雾中,猛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声、怒吼声、马匹惊嘶声,杂乱地响起,迅速由远及近。
“戒备!”宥连竹低喝,长枪已然在手。楚星澜也收起了玩世不恭,手中扣住了几枚特制的铜钱。
只见前方雾气翻滚,数道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出,看装束像是一支小镖局的镖师和趟子手,人人带伤,神情惊恐。他们身后,雾中影影绰绰,似乎有更多的黑影在追赶,行动迅捷无声,如同鬼魅。
“救……救命!”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镖师看到魏暮聿他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嘶声喊道,“有……有鬼!雾里有鬼!”
他话音未落,雾中一道乌光疾射而出,直奔他后心!那乌光速度奇快,角度刁钻,年轻镖师已然力竭,眼看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宥连竹的铁枪动了。枪出如龙,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挑中了那道乌光。
“叮!”
一声脆响,乌光被挑飞,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镖,镖身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几乎同时,追兵已至。
七八个黑衣人从雾中扑出,个个黑巾蒙面,手持样式统一的狭长弯刀,刀光在雾中闪烁着不祥的寒意。
他们行动间配合默契,无声无息,只有刀锋破空的嘶嘶轻响,如同毒蛇吐信,瞬间便将逃窜的镖师和魏暮聿等人一同卷入战团。
“结阵!护住马车!”魏暮聿长剑出鞘,云起龙骧,剑光如云似雾,护住身前,同时高声示警。
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与之前在龙门镇、落魂坡遭遇的幽冥宗下属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狠辣直接,招招搏命,且刀法之中隐隐带着一种诡异的吸扯之力,似乎能干扰对手内力运转。更麻烦的是,他们似乎不受浓雾影响,行动自如。
宥连竹长枪舞动,如黑龙翻腾,枪影重重,将两名黑衣人死死挡在马车一丈之外。
楚星澜则游走外围,手中铜钱、石子、甚至一些古怪的药粉不断弹出,不求伤敌,专打关节、穴位、眼睛,扰乱对方阵型,手法刁钻古怪,令黑衣人防不胜防。
冷璇玑白绫如雪,在雾气中更显飘忽,时而如鞭抽击,时而如索缠绕,专攻下盘和手腕,配合她冰寒指力,中者无不经脉僵滞。
绛蕴双刀已出鞘,刀光如烈焰腾空,又似繁花怒放,她性子虽烈,刀法却章法严谨,与宥连竹一刚一柔,牢牢守住马车侧翼。
魏暮聿独对三名黑衣人,压力最大。
这三人刀法互补,一人主攻,一人策应,一人游走偷袭,且刀上的诡异吸力不断试图牵引他的剑势。
魏暮聿将归云剑法守势发挥到极致,剑光绵密如云海,任对方攻势如潮,我自岿然不动。但他心知久守必失,目光扫过战场。
那几个幸存的镖师已然吓破了胆,缩在马车后方,帮不上忙。浓雾之中,似乎还有更多的黑影在伺机而动。
不能纠缠。
魏暮聿眼中厉色一闪,剑法陡然由守转攻。归云剑法绝招“云垂海立”与“云裂长空”接连使出。剑势先是如山岳压顶,沉重无比,逼得正面之敌踉跄后退,随即化为一道撕裂雾气的惊电,直取侧翼偷袭者咽喉。
那偷袭者大惊,挥刀急挡。
“铛!”
刀剑相交,黑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弯刀几乎脱手,虎口崩裂。魏暮聿得势不饶人,剑尖顺势一划,在其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若非另一名策应者及时挥刀救援,这一剑便能要了他的命。
魏暮聿一招得手,毫不恋战,身形一晃,已回到马车旁,与众人汇合。
黑衣人首领见短时间内难以拿下,且对方手段层出不穷,又瞥了一眼雾气深处,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所有黑衣人闻声,攻势一收,如同潮水般退入浓雾之中,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味。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众人不敢大意,依旧保持警戒。浓雾缓缓流动,将血迹和尸体渐渐掩盖,仿佛刚才的厮杀只是一场幻影。
那几个镖师惊魂甫定,为首的镖头是个四十多岁、面有风霜的汉子,上前抱拳,声音犹带颤抖:“多谢……多谢诸位英雄援手!在下‘绞楼镖局’镖头刘威,护送一趟红镖前往云梦城,没想到在此遭劫……若非诸位,我等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他看向地上黑衣人的尸体,脸上余悸未消,“这些人……不像是普通山匪。”
魏暮聿还礼:“刘镖头不必客气,路见不平而已。可知这些人的来历?”
刘威摇头,面色难看:“不知。他们从雾中突然杀出,武功诡异,刀上有怪力,而且……似乎不怕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怪的是,我们这趟镖,只是普通的绸缎药材,价值不高,按理说不该引来如此狠角色。而且……出事前,我曾隐约听到雾中传来奇怪的铃铛声,还有……像是很多人低语念咒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然后这些黑衣人就出现了。”
铃铛声?低语念咒?
魏暮聿与楚星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听起来,越发像是某种邪术或仪式的前奏。
“刘镖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要前往云梦城,可同行一程。”魏暮聿道。
刘威自然求之不得。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员,掩埋了己方死者,队伍合并,继续前行。只是气氛更加压抑,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警惕着浓雾中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浓雾终于渐渐稀薄,前方隐约可见巍峨的城墙轮廓。云梦城,近了。
然而,就在距离城门不足三里的一处岔路口,他们又遇到了怪事。
岔路口旁,有一片不大的义冢,荒草丛生,坟包累累。此刻,义冢边缘,赫然停着一口孤零零的黑色棺材。
棺材崭新,材质正是阴沉木。棺材盖并未钉死,而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凌乱的纸钱,还有几盏熄灭不久、灯油尚温的白色灯笼。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与落魂坡祠堂中相似的奇异香料气味。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镖师声音发颤。
刘威也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走南闯北多年,这种邪门景象也是头回见。
楚星澜下马,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他用树枝轻轻拨开虚掩的棺盖。
棺内空空如也。
但棺底,却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个与落魂坡木牌上图案有几分神似、却更为复杂的符文。符文中央,摆放着一枚小小的、青黑色的铃铛。
“引魂棺,定位铃……”楚星澜喃喃道,脸色凝重,“这是在‘招路’、‘标记’……为某些东西指引方向。看这棺材的新旧和痕迹,放置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他回头看向魏暮聿:“魏兄,看来幽冥宗在云梦城外布置的‘子阵’或‘标记点’,比我们想象的更多,更密集。这口棺材所在,正处于官道岔口,四通八达……恐怕不只是标记那么简单。”
魏暮聿走上前,看着棺底那诡异的符文和铃铛,又望向不远处巍峨的云梦城。
这座以繁华锦绣、江湖盛事闻名的城池,在稀薄雾气与黄昏天光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深沉而诡异的轮廓,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所有进入者。
“不管里面有什么龙潭虎穴,我们都必须进去。”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通知其他可能入城的同道,加强戒备。我们……进城。”
队伍再次启程,绕过那口不祥的黑色棺材,向着云梦城高大的城门行去。
背后,义冢荒草在渐起的晚风中起伏,那口虚掩的棺材静静停驻,棺底的铃铛似乎无声地颤动了一下。
城门口,盘查比往日严格了许多。
守城兵丁神色紧张,对行人车马仔细查验,尤其是江湖客,盘问得格外详细。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官兵增多,气氛肃杀。
魏暮聿等人凭借楚星澜搞到的、几乎可以乱真的路引和商队文书,加上些许碎银打点,总算有惊无险地通过了盘查。
踏入云梦城内,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与城外的死寂诡异形成鲜明对比。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议论声、车马声不绝于耳。许多明显是江湖打扮的年轻人穿梭其中,神色或兴奋,或倨傲,或警惕,都是为了不久后的新秀大比而来。
然而,在这看似热闹繁华的表象之下,魏暮聿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协调。
有些店铺的伙计眼神飘忽,不时打量过往行人;某些巷口阴影里,似乎总有视线逡巡;空气中,除了各种食物香气、脂粉味,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与城外棺材旁相似的香料味,若隐若现。
“我们先找地方落脚。”魏暮聿低声道,“然后,设法联系玄天殿和极光堂的人。”
楚星澜早已打听过:“城西‘蕙今楼’,中等规模,不算扎眼,老板是个老江湖,消息灵通,也懂规矩,适合我们。”
一行人牵着马车,汇入人流,向着城西行去。昏迷的女子依旧躺在车中,对即将展开的、更为错综复杂的云梦城之局,一无所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入城后不久,城门附近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身后阴影处淡淡道:“‘鱼’已入网。通知各处,照计划行事。尤其是西市那边……‘棺材’准备好了吗?”
阴影中,一个嘶哑的声音恭敬回应:“已备妥。只等‘引子’就位。”
锦袍男子望向窗外魏暮聿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云梦城,这座即将上演武林新秀争锋的舞台,暗处早已布满了蛛网。而魏暮聿他们,正一步步走向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