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市棺影

蕙今楼是栋三层木楼,门脸不新,却拾掇得干净利落。

掌柜姓徐,五十来岁,一双眼睛透着生意人的圆滑,却又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警惕。

楚星澜似乎与他打过交道,几句暗语切口下来,徐掌柜便心照不宣地将他们引到了后院一处独立小院,位置僻静,有单独的后门出入,正合魏暮聿等人的心意。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便是照看那昏迷女子。

冷璇玑和绛蕴为她换了干净衣衫,重新涂抹了“鬼手叟”给的药膏。女子依旧沉睡,呼吸平稳却微弱,仿佛一尊精致的琉璃人偶,随时可能破碎。额间纹路被药膏覆盖,暂时平静。

“需尽快寻访名医,或找到‘净魂雪莲’的下落。”冷璇玑探了探女子的脉息,眉宇间有一丝忧色。

魏暮聿点头,转向楚星澜和宥连竹:“联络玄天殿和极光堂的事,可有眉目?”

楚星澜道:“玄天殿的人历来倨傲,行踪不定,但新秀大比在即,他们必定会来,且多半会下榻在城东最贵的‘鸿运客栈’。极光堂的人则更神秘,他们精于机关消息、奇门遁甲,常混迹于市井工匠、三教九流之中。我已托徐掌柜暗中打听,若有消息,他会告知。”

宥连竹补充:“入城时我留意到,城防似乎加强了,盘查严格,且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气息驳杂,有江湖客,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幽冥宗渗透之深,恐超乎预料。”

“我们带来的线索需要梳理。”魏暮聿将众人聚到院中石桌旁,摊开一张简陋的云梦城草图,这是入城时购买的,“落魂坡邪阵指向‘云梦西市棺’,河边船工尸体有阴沉木碎片和靛蓝丝絮,城外岔路口有‘引魂棺’……这一切,似乎都指向西市。”

他用炭笔在西市区域画了个圈。“西市是云梦城货物集散地,龙蛇混杂,棺材铺、香烛店、纸扎铺聚集,也是各种地下交易和隐秘行当的温床。我们要查的线索,很可能就在那里。”

“如何查起?西市范围不小,店铺林立,我们人生地不熟。”绛蕴问道。

“从棺材铺入手。”魏暮聿目光锐利,“阴沉木并非普通棺材料,价格昂贵,且有特殊用途。能处理这种木材的棺材铺不会多。楚兄,你对市井行当熟悉,可有办法?”

楚星澜摸着下巴:“阴沉木……这东西阴气重,寻常人家忌讳,多用于特殊场合,或是某些修炼阴寒功夫、或进行邪门仪式的人所用。西市的棺材铺,规模大的有四五家,但要说能处理阴沉木、且敢接这种生意的……‘福寿斋’的老孙头可能知道些门道。那老头脾气古怪,但手艺是一绝,三教九流的人都找他做过东西,嘴巴也严。不过,得用点特别的办法让他开口。”

“什么办法?”

“投其所好。”楚星澜狡黠一笑,“老孙头嗜酒如命,尤其好一口‘醉仙酿’,但那是贡酒,民间难得。巧了,我正好带了点‘醉仙酿’的引子,虽不是真品,但足以乱真。再辅以一点‘真话散’……嘿嘿。”

众人知他手段,虽觉不甚光明,但事急从权,也只得默许。

“我与楚兄去‘福寿斋’。”魏暮聿道,“冷师姐,绛蕴姑娘,你们留在客栈,照顾病人,同时留意客栈内外动向。宥连兄,烦劳你在西市外围接应,观察有无异常。柳姑娘……”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柳翩跹,“你对听雨楼在云梦城可能有的据点或眼线可有了解?或许能提供一些城内幽冥宗活动的情报。”

柳翩跹想了想,低声道:“听雨楼在江南势力大,云梦城也有分号,主要经营绸缎茶叶。但爹爹……柳文轩若与幽冥宗勾结,可能会利用分号作为掩护或联络点。分号掌柜姓钱,我见过两次,是个圆滑的生意人,但不知内情如何。”

“记下了。”魏暮聿点头,“大家行事务必小心,若有变故,以烟火或客栈预留暗号联系。”

计议停当,众人分头行动。

西市位于云梦城西南隅,靠近运河码头。街道比主城狭窄许多,两旁店铺拥挤,旗幡招展,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料、药材、皮革、油脂以及……隐隐的檀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

人流熙攘,贩夫走卒、江湖艺人、苦力挑夫穿梭其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嘶鸣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福寿斋”夹在一家香烛铺和一家纸马店中间,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也有些年头了。铺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木材、半成品棺材、香烛纸扎,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油渍麻花短褂的干瘦老头,正就着窗棂透进的天光,专心致志地雕刻一块木牌。

楚星澜拎着一只小巧的酒坛,笑嘻嘻地跨进门槛:“孙老爷子,生意兴隆啊!”

老孙头头也不抬,声音沙哑:“打烊了,明日请早。”

“别呀,老爷子,我这儿有好东西孝敬您。”楚星澜凑过去,拍开酒坛泥封。一股清冽醇厚、带着奇异花果香气的酒味顿时弥漫开来。

老孙头鼻翼翕动,手中的刻刀停了下来,抬头瞥了楚星澜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魏暮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醉仙引’?小子,有点门道。不过,老头子我戒酒了。”

楚星澜也不急,将酒坛放在他工作台边,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更浓郁、更勾人的酒香飘出,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神微醺的甜腻气息混在其中。

“戒了?那可惜了这坛‘三十年陈的醉仙酿’咯。还有这瓶‘百花凝露’,听说能勾起人最深处的回忆……老爷子就不想尝尝?”

老孙头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神挣扎。楚星澜趁热打铁,压低声音:“我们就打听点事儿,关于……阴沉木的买卖。规矩我们懂,绝不外传,也绝不给您惹麻烦。”说着,将几锭雪花银轻轻推过去。

银子加美酒,还有那若有若无的“真话散”气息,老孙头终是抵不住诱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迅速将银子和酒瓶收进怀里,抱起那坛酒,低声道:“后院说话。”

三人来到棺材铺后面一个堆满边角料的小院。老孙头灌了一大口酒,眯起眼,露出享受的表情,这才道:“阴沉木……那可是邪性东西。寻常棺材铺不敢沾,沾了容易惹祸上身。”

“云梦城,谁有路子?谁最近要过货?”魏暮聿直截了当。

老孙头又灌了一口,眼神有些迷离起来:“有路子的……不多。‘阴记棺材铺’的老阴,专接这种阴私活儿,但他上个月暴毙了,铺子也关了门,听说夜里闹鬼,没人敢接。”

阴记棺材铺?魏暮聿记下。

“还有呢?”

“还有……就是‘通达商行’了。”

通达商行——龙门镇码头那艘可疑货船挂的就是这个旗号。

“通达商行也做棺材生意?”楚星澜追问。

“明面上不做。”老孙头摇头晃脑,“但他们船多,路子广,有时候会夹带些特殊木料,阴沉木、雷击木、养魂木……都有。不过,他们出货不看铺子,看人。只卖给……‘特定’的客人。”他压低了声音,“前阵子,他们出了一批上好的阴沉木料,听说是定制了几口特殊的棺材,要求极高,内壁要刻符,还要掺入特定时辰出生的处子血调和的金粉描线……邪门得很。”

“买家是谁?”魏暮聿心头发紧。

“不知道具体名号。”老孙头眼神愈发迷蒙,“只听说是什么‘幽冥老爷’要用的……交货地点,好像就在西市后街的‘旧河仓’,那里荒废很久了,但通达商行偶尔会用来堆些见不得光的货。”

旧河仓,西市后街。

“还有……”老孙头打了个酒嗝,“最近西市不太平,夜里老有怪声,像是很多人低声念经,还有铃铛响……好些个流浪汉、更夫,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有人说……是被抓去填了棺材底……”

幽冥老爷、特殊定制的邪异棺材、旧河仓作为交货或储存点、西市人口失踪……这一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恐怖的图景。

又问了几个细节,确认老孙头所知有限后,楚星澜给他喂了颗解药,老头沉沉睡去。两人迅速离开福寿斋。

与在外围接应的宥连竹汇合后,魏暮聿简短告知了情报。

“旧河仓……我知道那地方。”宥连竹神色凝重,“靠近废弃的旧码头,周围多是仓库和贫民棚户,鱼龙混杂,地形复杂。若那里真是幽冥宗的一个据点或仪式场所,必定守卫森严。”

“必须探查清楚。”魏暮聿决断,“但不是现在。白天人多眼杂,我们刚打听过阴沉木,恐已引起注意。今夜子时,我们三人夜探旧河仓。”

楚星澜点头:“需准备些东西,对付可能存在的邪门玩意儿。”

三人返回蕙今楼,与留守的冷璇玑、绛蕴互通消息。

冷璇玑那边暂无异常,昏迷女子状况稳定。绛蕴则从客栈伙计那里打听到,近日城中确实有几起人口失踪报官,多是乞丐、更夫、独居老人,官府查无头绪,渐渐不了了之。

柳翩跹也鼓起勇气,回忆说听雨楼分号似乎在暗中收购一些奇怪的药材,清单上有几味与安神定魂无关,反倒像是一些偏门毒物或巫蛊之物的配料。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的阴谋也越来越清晰黑暗。

夜幕降临,云梦城华灯初上,比白日更添几分浮华喧嚣。然而在这繁华之下,魏暮聿等人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危机感。

子夜将近。悦宾楼小院内,魏暮聿、楚星澜、宥连竹已准备妥当。皆是一身深色夜行衣,兵刃随身。

楚星澜带上了他的星衍盘、各种杂七杂八的小工具和药粉。宥连竹的铁枪用黑布缠了枪头。魏暮聿长剑负于背后,目光沉静如寒潭。

“一切小心。”冷璇玑送他们到后门,清冷的眸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放心,我们会见机行事。”魏暮聿点头。

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向着西市后街的旧河仓潜行而去。

夜晚的西市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灯火和打更人的梆子声。

旧河仓区域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河面反射的微光。这里曾经是繁忙的码头仓库区,后来运河改道,码头废弃,仓库也大多破败,成了流浪汉和地下交易的场所。

旧河仓是一排联排的砖石结构大仓库,墙皮斑驳,窗户破损,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根据老孙头的描述,通达商行使用的很可能是最里面、靠近水边的那一栋。

三人伏在仓库区外围一处残垣后,仔细观察。仓库周围寂静无声,连虫鸣都稀少,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霉味和……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奇异香料味。

“有暗哨。”宥连竹低声道,指向仓库屋顶几个不易察觉的阴影轮廓。

“不止屋顶,墙角、废料堆后,都有呼吸声。”魏暮聿内力精湛,感知敏锐,“至少七八人,分布有章法,是经过训练的守卫。”

楚星澜掏出星衍盘,借着微光拨弄几下,又拿出一个罗盘状的小仪器,探测着什么。“此地磁场紊乱,阴气聚集,确实像布置了什么东西。而且……仓库里面有微弱的、稳定的能量波动,不是活人,像是……某种阵法或器物在运转。”

“能绕过暗哨吗?”魏暮聿问。

楚星澜观察片刻,摇头:“他们布防很严密,几乎没有死角。除非强行拔除,但会打草惊蛇。”

“那就制造一点小混乱,调虎离山。”魏暮聿目光闪动,“楚兄,你擅长此道。”

楚星澜会意,从包里摸出几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球状物,又拿出一个小巧的机括弓弩。“‘影蝠’,会发出类似蝙蝠飞行和撞击的声音,附带一点迷烟,范围不大,但足以引起骚动。”他调整方向,将“影蝠”安装在弩上,瞄准仓库另一侧远离目标仓库的废料堆。

“咻——噗!”

轻微的破空声后,废料堆方向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杂乱声响,如同大群蝙蝠惊飞,紧接着是重物倒塌的闷响,一股淡淡的灰色烟雾弥漫开来。

“什么声音?!”

“那边有动静!”

仓库周围的暗哨果然被惊动,数道身影从隐蔽处跃出,谨慎地向废料堆方向包抄过去。屋顶的守卫也探头张望。

“就是现在!”魏暮聿低喝。

三人身法展动,如同三道轻烟,借着阴影掩护,迅疾无比地掠向最里面的那座目标仓库。途中以绝佳的身法和默契,避开了剩余两名未离开岗位的暗哨的视野死角,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仓库高大的木门。

木门上挂着沉重的铁锁。楚星澜摸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捅开了锁。三人闪身入内,反手将门虚掩。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高处几个破损的天窗漏下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的空间轮廓。空气中那股奇异香料的味道更加浓郁,还混合着木材、尘土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借着一道月光,他们看清了仓库内的景象——

仓库中央,整齐地摆放着七口黑沉沉的棺材。

材质正是阴沉木。

棺材盖紧闭,但棺身表面,以暗红色的线条,描绘着繁复扭曲的符文,与落魂坡所见类似,却更加完整、精细。

七口棺材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每一口棺材头部位置,都点着一盏幽绿色的油灯,正是那种黑灯。

而在“北斗七星”的“勺柄”延伸方向,地面上刻画着一个更大的、直径约丈许的圆形法阵,线条深深刻入石板,沟槽中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法阵中央,供奉着一尊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浓郁邪气的黑色石像,石像前摆放着香炉、符纸等物。

“七星引魂棺……辅以血祭邪阵……”楚星澜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在……温养?还是在定位召唤?”

魏暮聿走近最近的一口棺材,凝神倾听。棺内……死寂一片,并无呼吸或心跳声。但他却隐隐感觉到,棺材里似乎存在着某种冰冷的、凝聚不散的“东西”。

他伸手,想推开棺盖查看。

“别动!”楚星澜急声阻止,“这些棺材被邪法祭炼过,贸然开启,恐会触发禁制或惊动施术者!”

魏暮聿手停在半空。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口棺材的棺盖缝隙处,似乎夹着一小片靛蓝色的布料。

与河边船工指甲里的丝絮同色,很可能是搬运棺材的力夫不慎被夹住的。

这证实了老孙头的话,也印证了他们的推测。

“看来,这就是幽冥宗在云梦城内的重要布置之一。”宥连竹沉声道,紧握铁枪,警惕地感知着四周,“这些棺材里……装的恐怕不是死人,就是被邪法控制的‘活祭品’。”

突然,楚星澜手中的星衍盘指针疯狂转动起来。他脸色一变:“不好!有极强的阴性能量在快速接近,不止一个!从……从河里来的!”

几乎同时,仓库外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正是刚才被引去废料堆方向的暗哨之一。紧接着,是混乱的呼喝声、兵刃出鞘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湿木头摩擦般的怪异声响。

“被发现了!也有别的‘东西’来了!”魏暮聿当机立断,“撤!”

三人毫不犹豫,冲向进来的木门。然而,门却从外面被一股巨力猛地撞上。

紧接着,仓库四周墙壁上、破损的窗户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低沉的呜咽,一道道扭曲的黑影,正从各个缝隙向内涌入。

月光下,那些黑影显出轮廓——竟是些浑身湿漉漉、皮肤泡得惨白浮肿、眼窝深陷的人形怪物!有的穿着破烂的水靠,有的甚至缠着水草,行动间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腐臭。

“水鬼?还是……被邪术控制的河漂子?”楚星澜头皮发麻。

前门被堵,后有邪棺阵法,四周还有不知名的水怪涌入。

三人背靠背,瞬间陷入绝境。

魏暮聿长剑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沉声道:“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