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窗窟窿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灶膛里的火苗早灭了,只剩几点暗红炭火,勉强映着几张疲惫的脸。
那暗红色的绣纹——半片羽毛,或是火焰边缘——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柳翩跹裹紧了身上的粗布外衣,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我……我瞧得真真儿的。就在他抬掌那一瞬,袖口翻起半寸,里头是深青的里衬,那纹路……是暗红色,绣工极细,不像寻常衣物上的花样。”
楚星澜盘腿坐在草席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地面:“暗红绣线,这颜色本就不常见。寻常人家绣花,多用朱红、桃红、正红,暗红……倒像是用久了褪色,或是故意做旧的。”
“或是染了血。”宥连竹哑声接了一句。他肩头重新包扎过,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更苍白。
屋里静了一瞬。血浸的暗红——这联想让寒意更深。
冷璇玑忽然开口:“十三年前。”她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落玉盘,“天契丹血案后,江湖有过一阵传闻。说当时并非所有人都当场毙命,有几位长老重伤未死,被各自门派带回,但不出三日,皆伤口溃烂,血泛青黑而亡。事后查验,说是一种罕见的‘血煞之毒’,中毒者血脉会逐渐凝滞,血色由鲜红转为暗红,最终凝固如墨。”
魏暮聿心头一跳:“师姐的意思是……”
“不敢断言。”冷璇玑摇头,“但暗红色泽,确与那‘血煞之毒’引发的血色变化有几分相近。且此毒罕见,据传源自南疆蛊术与西域奇毒的结合,中土极少出现。”
“面具人武功路数诡谲,音攻之术更似旁门左道,若与南疆西域有关,倒也说得通。”楚星澜摸着下巴,“可他分明是冲着‘玄阴祭礼’来的,与幽冥宗目标一致。幽冥宗……何时与南疆西域勾连了?”
“或许不是勾连。”魏暮聿缓缓道,“或许,这本就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丝线。”他想起了师父信中所言“八荒聚,幽冥现,封印将破之兆”。若“幽冥”并非单指一个宗派,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庞杂的阴影呢?
这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当务之急,还是两件事。”他定了定神,“面具人虽退,但已知晓我们大致实力和藏身之处,定会再来。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另寻稳妥所在。其二,‘城北寒’这条线,不能断。”
楚星澜苦笑道:“稳妥所在……这云梦城眼下跟筛子似的,哪还有真正稳妥的地方?除非……”
“除非什么?”绛蕴追问。
“除非躲到官府大牢里去。”楚星澜开了个干涩的玩笑,随即正色,“或者,寻一处连幽冥宗和那面具人都想不到、也不敢轻易去搜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这样的地方,哪里去找?
一直沉默的柳翩跹忽然小声开口:“我……我或许知道一个。”
所有目光顿时集中到她身上。
柳翩跹脸一红,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听雨楼在云梦城的分号……后院有个地窖,是早年建来藏冰和贵重药材的,极为隐蔽,入口在假山石里,只有掌柜和几位老伙计知晓。分号如今虽被幽冥宗渗透,但那地窖……他们未必知道。”
听雨楼?柳翩跹出身听雨楼,自然熟悉其中关窍。
但这提议风险极大——分号已被渗透,无异于狼窝里掏洞。
“不行。”冷璇玑断然否决,“太险。你已脱离听雨楼,此刻回去,若被认出,便是自投罗网。”
柳翩跹抬起头,眼中却有股罕见的执拗:“正因我已‘死’过一次,他们才想不到我还敢回去。那地窖另有出口,通向隔壁一条废弃的货栈巷子,并非死路。而且……”她咬了咬唇,“分号里还有些旧物,或许……或许有关于‘阴沉木’货源的蛛丝马迹。那钱老板生前,与分号有过交易。”
这话让魏暮聿心中一动。
西市棺材铺、阴沉木、通达商行……这条线索一直若隐若现。若能找到更确切的证据,或许能揪出幽冥宗在城中的物资脉络。
“你确定那出口安全?”楚星澜问得仔细。
“三年前修缮时我无意中发现,当时掌柜还叮嘱万万不可外传。”柳翩跹点头,“出口外堆满杂物,极为隐蔽。我……我可以画出来。”
她说着,捡起地上半截烧黑的木炭,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细细勾勒起来。
不一会儿,一幅简略却清晰的地形图呈现出来:听雨楼分号的后院格局、假山位置、地窖入口机关、内部结构,以及那条蜿蜒通向货栈巷子的狭窄密道。
楚星澜仔细看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这地形……若是真的,倒是一着险棋,却也可能是步活棋。关键在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
“今夜子时。”魏暮聿做了决断,“面具人刚袭过,料想我们不敢立刻再有动作。此时分号守卫或许最为松懈。楚兄,绛蕴,你们在外围接应,盯住前后门动向。冷师姐,有连兄伤势未愈,劳你在此照看,若有异动,立刻按约定暗号示警。我与柳姑娘进去。”
“魏大哥,我跟你去。”绛蕴立刻道。
“你需要保存体力。”魏暮聿看着她,“外围接应同样重要,若我们被困,你是唯一能强攻接应的人。”
绛蕴还想争辩,见魏暮聿神色坚决,只得握刀点头。
冷璇玑看着魏暮聿,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
计划既定,众人不再多言,各自闭目调息,养精蓄锐。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只有风声穿过破屋的呜咽,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听的夜枭啼鸣。
子时将至。
魏暮聿与柳翩跹已换上深色夜行衣,脸上涂抹了灶灰遮掩肤色。
柳翩跹将头发全部束紧包好,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但更多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楚星澜和绛蕴先行一步,去往听雨楼分号外围布置观察点。
冷璇玑扶着宥连竹移到屋内最隐蔽的角落,将仅剩的伤药和短刃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临行前,魏暮聿最后检查了一遍佩剑和随身物件。他的目光落在怀中那个贴身锦囊上——师父所遗,八荒令所在。
“走吧。”他低声道,推开虚掩的破门。
夜色浓稠如墨,云层遮月,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沿着柳翩跹记忆中最为曲折僻静的路线,向着城东听雨楼分号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去。
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拖沓的脚步声和梆子声远远回荡。偶尔有醉汉的嘟囔从某条巷子里飘出,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魏暮聿全神贯注,云海诀运转至极致,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异常的气息流动。
柳翩跹紧跟着他,呼吸轻浅,脚步竟也出奇地稳当——这个曾吓得瑟瑟发抖的姑娘,在绝境中,正逼出骨子里那份听雨楼精心培养的、属于暗桩的素质。
约莫两刻钟后,一片高墙连绵的宅院轮廓出现在前方。朱门紧闭,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门楣上,“听雨楼”三个字的匾额在昏暗光线下依稀可辨。
就是这里了。
魏暮聿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到宅院侧后方。
这里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满了杂物,墙头爬满枯藤。
柳翩跹仔细辨认片刻,指向一处被几捆破烂苇席掩盖的墙角。
她示意魏暮聿帮忙搬开苇席。
下方赫然是一块松动的大青砖。柳翩跹用指甲抠进砖缝,用力一扳——砖块移开,露出一个仅容孩童通过的狗洞。
“这是早年仆役偷偷进出留下的,后来封了,但砖没砌死。”柳翩跹低声解释,率先俯身钻了进去。
魏暮聿紧随其后。
洞内狭窄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爬了约三四丈,前方出现微弱的光——是一处堆放杂物的柴房。
柳翩跹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的木门,两人闪身进入。
柴房里堆满劈柴和旧家具,灰尘仆仆。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后院的情形:假山嶙峋,小池干涸,几株老树在夜风中摇曳。四下寂静,只有廊下一盏气死风灯孤零零地亮着。
“假山在东角。”柳翩跹用气声道,指向阴影里一座两人来高的太湖石假山。
两人屏息凝神,等待巡逻的守卫经过。片刻后,两个提着灯笼的护院慢悠悠从廊下走过,哈欠连天,嘀咕着“这鬼天气”之类的话,渐渐走远。
魏暮聿与柳翩跹如同狸猫般窜出柴房,几个起落便到了假山背后。
柳翩跹熟门熟路地摸索着假山底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石头,左右各转三下,又向下按去。
“咔”一声轻响,假山底座一块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淡淡药味的凉气涌出。
柳翩跹率先踏入。
魏暮聿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院落,也闪身进入,反手将石板恢复原状。
地道向下延伸,起初极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随后逐渐宽敞。
两侧是粗糙的石壁,顶上不时有水滴落。柳翩跹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
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出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门。
门没上锁,只是虚掩着。
推门进去,是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地窖。
窖内干燥阴凉,靠墙堆着些蒙尘的木箱和陶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药材和干草的气味。
“就是这里。”柳翩跹松了口气,举着火折子四下照看,“左边那些箱子,早年是存放账册和重要信函的。钱老板若与分号有私下交易,或许会留有痕迹。”
魏暮聿点头,两人立刻分头查找。箱子大多空空如也,显然已被清理过。
但在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箱里,柳翩跹发现了几本用油布包裹的旧账册。
她快速翻动,火折子的光晕在泛黄的纸页上跳动。突然,她的手停住了,呼吸微微一滞。
“魏大哥,你看这里。”
魏暮聿凑近。账册某一页,记录着数笔药材往来,其中一行小字格外刺眼:
“癸未年冬月,收钱氏阴沉木料二十方,纹银一千二百两。备注:货存甲字三库,待‘九幽先生’自提。”
九幽先生。
这个名字,与之前福寿斋残页上提到的“幽冥老爷”,何其相似。
而更让魏暮聿瞳孔骤缩的是,在这行记录的下方,盖着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印章印迹。
那印迹的形状——正是一片残缺的、如同火焰边缘的羽毛。